出差第六天。周二。
清晨六点,苏念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窗外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窄长的影子。
她一夜没睡,面前茶几上依旧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旁边是手机,屏幕停留在林知夏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上。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茶馆。我一个人来。如果你不来,下一次你会知道的是某些东西被发送到陈予的公司邮箱。”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脸,然后从抽屉底层翻出了那支已经很久没用的录音笔,放进大衣内袋里。
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带它,也许是想留下点什么——如果林知夏愿意说的足够多,多到她需要记住每一个字。
下午两点五十分,苏念专门请了假,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到达城南旧茶馆。
那是一栋藏在老巷子深处的二层小楼,木质的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微微凹陷,边缘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苏念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段被剪断的句子。
茶馆里没有其他客人。
光线从半掩的竹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深色的木桌椅上,空气里飘着老普洱茶的醇厚香气。
林知夏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像一个正在等待客人的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素净得近乎朴素。
苏念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女人隔着那张深色的木桌,中间隔着一壶正在冒着热气的茶。
林知夏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发了那条消息,我就知道我不得不来。”苏念看着面前那杯茶,没有碰,“你说你要告诉我全部。”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苏念脸上,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看着她握着杯沿时微微泛白的指节,看着她维持体面时脖颈绷直的线条。
她开口时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她已经背诵过很多次的文本:“黄成业是我安排的,陈强是我收买的,丽思卡尔顿1721的每一个环节,都是我设计的。包括那个送餐的服务员在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客房服务的时间窗口、他走进来看到你之后会做出什么反应,每一步我都在后面看着。”
苏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的呼吸变浅了,但她的目光没有从林知夏脸上移开。
“还有天晚上在宿舍的事,也是我教他做的,”林知夏继续说,“那天陈强还偷偷录了音。你在他宿舍里说的每一句话,到现在都还在我的加密文件夹里。我从头到尾都知道你在什么时候走进那间房间、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在被多少人围观。”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就这么恨我?”苏念质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个人在试图推开一扇正在合拢的门。
林知夏看着她,她的目光穿过桌子,穿过那壶茶冒出的白气,在苏念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第一次在苏念面前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没有被计算过的表情——那不是得意,不是满足,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藏在冰层下面太久了,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是恨你,但与其说恨你,我更恨自己——那个站在车站等待,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的女孩,可是他始终没有出现。”林知夏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自己守住了底线就可以被留下,但我错了。我现在只是想知道,如果你也经历了同样的事,他会不会也离开你。”
苏念愣住了。她的手指松开了杯沿:“你在说你自己?还是在说我?”
“都在说。”林知夏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碰到木桌发出很轻的一声,“你替他扛了所有事,你以为你守住底线就能被留下?我当年也这样想。”
她停了停,把目光从苏念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像在重新组织一句她已经想了很多遍但依然没有说完的话。
“沈亦舟为什么愿意配合我?你以为他是因为爱我才帮我的?”林知夏重新看向苏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他那种人,不会因为任何感情帮任何人。他帮我做局,是因为我答应了他一件事。”
苏念看着她:“你答应了他什么?”
林知夏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上缓慢地划了一圈:“我答应他——这辈子做他的笼中鸟。不管他对我做什么,不离婚,不逃跑,不报警,不告诉任何人。他打完我之后,我还会坐在那间客厅里等他回来。他让我跪下我就跪下,他让我笑我就笑,他让我陪那些客户吃饭我就去。我给他这个承诺,他才愿意动用他的人和资源来帮我布这个局。”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
但苏念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抖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窗外没有那道光从侧面照过来,也许不会被人看到。
“八年了,”林知夏继续说,“他打我打了八年。他扯我头发、扇我耳光、掐我脖子,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他打完我之后会坐在沙发上抽烟,然后第二天早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让我给他做早饭。他摔碎那只青花瓷瓶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割破了,血流在木地板上,他看了一眼说‘拖干净’。”
苏念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但我没有走。”林知夏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条正在缓慢沉入水面的线,“因为我答应他了。我拿我的自由换他帮我做这个局,换他帮我安排黄成业、安排那条资金链路、让去见陈予。他帮我做了所有事,所以我把自己关进了那间房子里,关上了门。”
林知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