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第五天。周一。
酒店房间的窗帘缝隙里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我几乎一夜没睡,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周嘉明凌晨发来的消息,我反复看了三遍。
“老K那边查到了更完整的东西。沈亦舟的公司与黄成业之间有一条隐秘的资金链路,中间隔了一个海外空壳公司,穿透三层之后,最终指向同一个实际控制人。时间点全部集中在三年前B轮融资前后的三个月里。”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拨通了周嘉明的电话。
响了一声他就接了,像是在等我的电话。
“只有两分钟时间,长话短说吧。”我说。
“我昨天只睡了两个小时,也准备说快点。”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思路依然清晰,“老K那边把数据模型跑完,发现沈亦舟跟黄成业之间不只是认识的关系——他们之间有一笔跨三年的资金往来,每一笔都精准地卡在节点上:融资公告前、数据调整后、季度财报窗口期。更关键的是,沈亦舟约你见面,可能不是透露给你表姐的信息这么简单。沈亦舟在这件事里不只是‘递话’的人,他是链条上的一环。”我心里立刻运算起来。
窗外的晨光正在沿着天际线缓慢地铺开,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道正在变亮的光,感觉脑子里某个模糊的轮廓正在被勾勒出来。
沈亦舟约见我的时候只提了赵泽宇,没有提丽思卡尔顿,没有提黄成业。
他像是被训练过一样,精准地绕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自己真实位置的信息。
“嘉明,”我说,“沈亦舟约我的时候,黄成业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他像是被人教过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是说,有人在通过沈亦舟递话?”,“我是说,沈亦舟可能也是在帮什么人办事。他自己位置太显眼了,他要是一步走错就会暴露,所以他只负责‘种怀疑’——把赵泽宇这个名字种到我脑子里,剩下的让别人来完成。”,“那你觉得递话的人是谁?”我沉默了几秒:“林知夏。”周嘉明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真是她,那她的线布了至少三年。从沈亦舟的公司注资黄成业的壳公司,到黄成业接近表姐,到沈亦舟约见你种下赵泽宇的种子——每一个环节都是她设计好的。她不仅是在报复你,更是在完成一个拼图。”电话挂断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窗外陌生的城市正在苏醒,那些他看不见的暗流,从三年前开始就在涌动,而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站在岸边。
……
而在八百公里外,这座城市的天刚亮透。
早上七点半,苏念从沙发上醒来。
她昨晚又没回卧室睡,蜷在沙发角落里,身上搭着一条薄毯,脚边的地板上放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走到浴室洗了一个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那层青黑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
她换了衣服出门,走进公司大楼的时候电梯里人不多。
她站在轿厢角落,电梯在七楼停了一下,有人走进来,站在她前面。
她没有抬头看是谁,只是盯着楼层数字跳动的节奏。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她走出去,穿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办公区的灯已经全亮了,但人还不多。
苏念在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到桌面上有几封新邮件,最上面一封是赵泽宇发来的——“出差期间项目进度同步——附件请查收。”她点开,快速看了一遍内容,然后回复了两个字:“收到。”就在她准备关掉邮箱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办公区门口站着一个人。
方远。
他站在茶水间门口的位置,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但他没有在喝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
苏念的目光与他对上,方远的视线没有立刻移开,他站在那里僵了两秒,像是被什么力量钉在了原地,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转身走进了茶水间。
苏念没有多想,继续低头整理手头的文件。
大约过了两分钟,她端起水杯走向茶水间,推开门的时候,方远还站在饮水机旁边。
他已经接完水了,但他没有走,背对着门口,手撑着台面边缘,像是正在做一个他还没完全准备好的决定。
苏念走到饮水机前接水,水声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显得很响。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看向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水接满。
然后,她听到方远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在被压缩的、像是已经压了很久终于溢出来的东西:“苏总监。”苏念侧过头看着他。
方远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撑着台面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他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张年轻的、平时总是低垂着眼睛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像一个人正在推开一扇他自己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的门。
“我喜欢你。”他说。
茶水间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苏念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