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的身体在贾母耳语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僵硬了起来。
先是肩膀绷紧了。
然后是握在扶手上的手指攥紧了。
腕上的菩提子念珠被攥得咯吱作响。
最后是整个背脊如同被浇了一桶冰水般僵直了。
贾母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缓缓直起了身子,退开了半步。
殿中死一般地寂静。
太皇太后坐在官帽椅上一动不动,帷帽下的面容隐在薄纱之后看不真切,但她的手在发抖。
那只苍白瘦削的手在扶手上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泛出了青白色。
良久。
“贾史氏。”太皇太后的声音从帷帽后传出来,低沉、沙哑、冰冷,如同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你……当我是什么人。”
这句话没有加重音,没有提高声量,但字字如冰,砸在了殿中每个人的耳鼓上。
贾母的面色微微一白,但她稳住了。
“姐姐……”
“住口!”
太皇太后猛然站了起来。
这一站极为迅猛,那具丰腴福态的身躯骤然从官帽椅上弹起时带翻了桌上的茶盏,碧螺春泼了一桌,茶盏在紫檀桌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秋嬷嬷吓了一跳,立刻上前一步。”主子!”
太皇太后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贾母和李四,一步一步地朝殿门走去。
她走得很快,那具丰腴的身躯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向殿门迈去,宽厚的臀部在石青色裙摆下剧烈晃动,帷帽的纱幕被急促的步伐带起的风吹得翻飞。
她要走了。
李四站在三清祖师像前,目光低垂,面上不露任何表情,一言不发。
贾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知道这一刻会来。
张三说过:”她第一反应一定是发怒,但她不会真走,她要是真不想来,压根不会出宫,她坐了一天的轿子跑到这里来,就是因为她心里已经动了,她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贾母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追上前去,伸手拉住了太皇太后的袖子。
“姐姐!”
太皇太后的步伐一滞。
“放手。”她的声音冰冷。
贾母没有松手。
“姐姐。”贾母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但语速极快。”我知道这听着荒唐,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比姐姐还要震怒,我当时差点掀了桌子摔了杯子骂了人。”
太皇太后没有转身,但脚步也没有再往前迈。
“但是姐姐。”贾母紧紧握着太皇太后的袖口,声音微微发颤。”姐姐看看我的脸。”
太皇太后的背脊僵直着,帷帽下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三个月前。”贾母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话一字一字地说得极清楚。”三个月前,我还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子,额头的抬头纹深得能夹住银钗,眼角的鱼尾纹能从太阳穴一直裂到耳朵根,脖子上的皮肉松得跟老母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