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色黑黢黢的,像是被日头晒了一辈子又被风吹了一辈子之后剩下的那种焦枯的暗褐色。
满脸的皱纹密密匝匝如同干裂的河床。
眼窝深陷,眼珠浑浊。
鼻梁塌平,鼻翼宽阔。
嘴巴瘪了进去,上唇往前凸着。
下巴上长了一撮稀疏的灰白胡茬子。
头上缠着一块洗得发灰的蓝布巾,从布巾下面露出几缕灰白干枯的碎发。
他站在那里。离贾母不过六七步远。
灯火将他照得分明。
每一道皱纹、每一块老年斑、每一处粗糙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暗红帷幔、锦缎褥垫、暖玉大榻、莲花灯座。
这一切奢靡精致的东西围绕着他,反而将他的粗陋寒酸衬托得更加刺目。
就像一块泥巴落在了一匹锦缎上面。
贾母看着他。
她看着这个人。
这个佝偻驼背、枯瘦干瘪、面色焦黑、满手泥垢的老苦力。
这个码头上拉纤的底层中的底层。
这个她在府里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比看门的婆子都不如的、在她整个人生中根本不可能与她产生任何交集的最卑微的存在。
就是这个人。
要与她赤身相对。
要把手放在她的身上。
要进入她的身体。
三天三夜。
贾母的胃部猛地翻了一下。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上来,冲到了喉咙口,她死死地咽了回去。面色唰地白了。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转身走人。
腿已经动了。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凤冠上的珠翠因为她那个小小的后退动作叮叮当当地摇晃起来。
但她没有走。
她的脚在退了那半步之后便定住了。
因为就在她往后退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自己右眼眼角的那道新皱纹。
不是看见的,不是摸到的,是“感觉到”的。
那道细纹像是活了一样,在她退缩的那一刻微微地搐了一下,仿佛在嘲笑她。
你逃?
逃回去之后呢?
这道皱纹还在这里。
明天还会多一道。
后天再多一道。
直到你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老太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