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屏风的这一侧,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凤冠压在头顶,沉重得像一座小山。
霞帔的帔坠垂在胸前,赤金如意锁贴着她的胸口,被她发烫的胸膛焐热了。
她站着。等着。
李四没有走出这间屋子。
他只是往屏风后面走去了。
他的脚步声极轻,踩在三层地毯上几乎无声无息,只有道袍下摆拂过屏风边缘时发出了一丝极轻的“簌”声。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贾母在这沉默中站着,浑身僵硬。
异香在她周围缠绕着,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暗红的帷幔在她四周垂落着。
她穿着全套的正一品诰命大妆,凤冠霞帔翟衣大衫,浑身上下珠翠金玉,庄严得像是即将觐见帝后。
可她即将面对的不是帝后。
屏风后面传来了一个极轻的声响。
脚步声。
不是李四那种轻盈从容的脚步声。
是一种迟缓的、拖沓的、带着些许蹒跚的脚步声。
像是一个腿脚不太利索的人在慢慢走路。
步子小,节奏慢,每一步都拖着一点地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贾母的呼吸停了一瞬。
屏风上绘的画面在她的余光中模糊成了一片绮丽的色块。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屏风的边缘。
那个声音从那边传来。
那个人在从那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了。
然后,一个身影从屏风的边缘慢慢显露出来。
先是一只手。
一只枯瘦干瘪的手搭在屏风的紫檀木框上。
手背上青筋暴突,皮肤黝黑粗糙如树皮,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黄浊,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污垢。
然后是手臂。粗布短褂的袖口下面露出了半截干瘦的小臂,上面覆满了晒得黝黑的老年斑和稀疏的灰白汗毛。
然后是半个身子。
佝偻的、瘦小的、驼背的半个身子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粗布短褂洗得发白了,打了两块补丁。
腰间系着一根麻绳当腰带。
裤子是粗麻布的,裤管太长在脚踝处卷了两圈。
脚上一双破草鞋,大脚趾从破洞里露了出来。
最后是面孔。
一张六十来岁老苦力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