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髻简单。
面上没有脂粉。
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妇人。
保养得好的那种,但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颧骨处的松弛、嘴角的下耷。
她盯着镜中人看了几息,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吐气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眸中多了一层决绝。
“动手吧。”她对那哑婶说。
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哑婶听不见。但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了贾母一眼,然后微微弯腰,伸手去解贾母褂子上的盘扣。
换装的过程漫长而仔细。
先是脱。石青褂子解了扣子褪下来。月白裙松了腰带褪下来。中衣解了带子褪下来。一层一层。最后只剩一件杏色的肚兜和亵裤。
那哑婶将脱下的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椅上。然后开始伺候她穿新的。
先是里衬。
月白色的软绸内衫,贴身裁制,将肌肤包裹得服帖。
然后是中衣,稍厚些的素白纱衫。
再是翟衣,石青暗花缎面,翟鸟纹在灯光下隐隐浮现。
再是大衫,宽大的袍袖垂到膝下。
然后是蔽膝、大带、玉革带,一层一层往身上叠加。
最后是那件大红霞帔,从双肩披下来,帔坠沉甸甸地坠在胸前,赤金如意锁晃了两晃。
每加一层,贾母便觉得自己重了一分。那些锦缎和绣线的分量一层层压在肩上、裹在身上,将她包裹成了一个华贵而沉重的形体。
最后是凤冠。
哑婶将她的简单发髻拆了重新绾过,梳成了配凤冠的高髻。
白中带黑的发丝在灵巧的手中被绾成了规整的形状,簪了几根固定用的金钗。
然后凤冠被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对准了头顶,缓缓落下。
凤冠落在头上的那一刻,贾母感到脖颈上猛地一沉。
九翚四凤的金翟、珠翠云片、如意珠花,加在一起的重量全部压在头顶,顺着脊椎往下坠,迫得她将脖颈挺得笔直才能承住。
她最后一次面向铜镜。
镜中映出来的已经不再是方才那个朴素的老太太了。
那是一个正一品诰命的国公太夫人。
凤冠高耸,霞帔灿然,翟衣端庄,大妆齐备。
从头到脚被最尊贵的锦缎和珠宝包裹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寸裸露的肌肤。
面容虽然苍老,但在这身华服的衬托下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穿着这一身去做那件事。
穿着天底下最尊贵的品服、顶着正一品诰命的凤冠,然后被人脱光。
层层锦缎从身上剥落。
珠宝从头上摘下。
最后赤身裸体躺在那张床上。
这画面本身就是一种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