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一夜之后的脸。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灰白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贴着面颊。面色蜡黄,眼圈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嘴唇干燥,起了一点皮。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皱纹。
右眼眼角。鱼尾纹的末梢处。一道新的、细细的、之前没有的纹路。
很浅。
浅得几乎看不见。
如果不是在这种清冷的晨光中、在这种毫无修饰的素面朝天的状态下、以这种几乎贴到镜面上的距离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因为她这几日每天晚上都在照镜子。
她对自己面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处斑点都已经了如指掌。
就像一个守财奴对自己库房里每一锭银子的位置了如指掌一样。
多了一锭少了一锭他立刻就知道。
多了一道皱纹少了一道皱纹她也立刻就知道。
多了一道。
新的。
是这几天长出来的。
贾母的手指贴上了那道细纹。
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像是想把它抹掉似的。
可皱纹不是墨渍,抹不掉的。
它已经刻在了皮肉里,成了面孔的一部分。
她的手指慢慢停住了。
然后她的手臂落了下来。
她坐在妆台前,在灰蓝色的晨光中,面对着铜镜中那个灰白头发、满面倦色、右眼角新添了一道皱纹的老妇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什么都没想。或者什么都想了。脑子里像是有一千个人在同时说话,嘈杂到了极处反而变成了一种嗡嗡的白噪,什么也听不清了。
然后那一千个声音忽然同时停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了片刻之后,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念头。
不能再等了。
她再不去,这道皱纹就会变成两道。两道变成三道。三道变成满脸。然后是白发,然后是佝偻,然后是牙齿脱落,然后是瘫在床上等死。
什么名节。什么体面。什么礼教。死了之后谁还记得你的名节?棺材板上又不刻这些东西。
活着。年轻地活着。这才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那个老杂役怎么了?
丑怎么了?
卑贱怎么了?
灭了灯他是什么样的跟她有什么相干?
她又不是嫁给他。
三天而已。
三天过后她出了那道门,这辈子不再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