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在黑暗中咬了咬牙。
闭上眼睛便是了。
灯灭了、帐放了、眼闭了,摸上来的手是谁的有什么要紧?
不去想那张脸、不去想那双手。
只当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事不算数。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可笑。可笑归可笑,心里却因此松动了不少。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了。是“值不值”的问题。
值不值得为了年轻二十岁,去做一件此生最荒唐、最出格、最不可告人的事?
贾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的天平一下往左偏、一下往右倒,晃晃悠悠地摇了大半夜。
她又做了一个梦。
这回梦里没有手。
梦里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大红色的诰命服,凤冠霞帔,面容秀丽丰润,肤若凝脂,双眸含笑。
巨乳在诰命服底下撑出饱满的弧线,腰肢虽丰腴却有曲线,步履轻盈款款而行。
那是四十五岁的她自己。
贾母在梦中伸出手去想触碰那面镜子,指尖刚刚挨上镜面,镜中的影像便碎了。
碎成一地的银色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面孔。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丰润,有的枯槁。
她在碎片中蹲了下来,捡起一片来看。
那片碎镜中映出的是一张极老极老的面孔。
皮包骨头,满脸褶子,眼窝深陷,嘴巴瘪了进去。
像是八十岁,又像是九十岁。
已经分不清原来的五官长什么样了。
她吓得将那片碎镜扔了出去。
然后她醒了。
第四十日。卯时。天刚蒙蒙亮。
贾母的眼睛在半暗的帐中睁开了。
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在床上躺着不动。她翻身坐了起来,掀了帐子,趿上鞋,走到了妆台前。
天光还没有大亮。
妆台上的羊角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灰蓝色的晨光。
铜镜在这点光里显得暗沉沉的,映出来的影像也模糊。
贾母伸手将窗扇推开了一条缝。
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夹着一股子露水和枯叶的气味。灰蓝色的天光一下子亮堂了些,铜镜中的影像也清晰了。
贾母坐在妆台前,面朝铜镜,一动不动。
她看见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