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似乎是月白色的衬衫,领子微微翻出一线白边。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暗花缎裙,料子厚实垂坠,将腰以下罩得严严实实。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子别了个素髻,簪头嵌了一粒指甲盖大的东珠,圆润莹白。
从头到脚没有一件张扬的物件。没有凤簪,没有朝珠,没有诰命服。若不细看,只当是哪家有些体面的老太太出来上香。
但张三的眼睛何等毒辣。
那件缂丝大褂,光料子就值二三百两银。
缂丝是“一寸缂丝一寸金”的织法,寻常人家便是大户也未必穿得起。
腕上那只老坑翠镯子,翠色深沉匀净,通体无瑕,别说几百两,怕是几千两也打不住。
指上那枚赤金护甲,上头嵌的珠子虽小,却圆润浑厚、光泽柔和,是南海的上品珍珠。
再看那根乌木簪子头上的东珠,圆如弹丸、色如满月,只这一粒便足以让寻常人家的女眷眼红。
“刻意低调”四个字在贾母身上,不过是用素色的锦缎裹住了金玉的底子。
衣裳越素,越衬出质地的贵重。
不需要凤冠霞帔、不需要满头珠翠,光凭这一身“素净”行头,便已将她的身份昭告无遗。
贾母在石阶下站稳了,慢慢抬头望了望道观的山门。
秋风吹过来,吹动了她大褂的衣角。
她微微眯了眯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平静静的,像是在打量一间寻常的铺子。
可张三看得出来,她的目光在山门上那块“清虚观”的匾额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紧张。
堂堂荣国公遗孀、贾府老太君,六十五年的人生里只怕没有几件事能让她紧张。
可此刻她站在这座道观的山门外,心里头确确实实有些不自在。
因为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那件事。
鸳鸯搀着她一步步登上石阶。贾母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她一辈子都是这样: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要四平八稳。
小道童迎了上来,打了个稽首,引着主仆二人往前殿的待客室去。
贾母走过前院甬道时,目光不动声色地左右一扫:院子干净,修竹挺秀,桂花虽已谢尽但枝叶仍绿,石板路上不见半片枯叶。
她的目光掠过了东墙角水缸旁边那个蹲着洗抹布的老杂役,连半息都没有多停。
不值得看。一个灰扑扑的下人罢了。
但那个“灰扑扑的下人”正在看她。
张三这辈子从没有离一个身份如此尊贵的女人这么近过。
前世他送外卖送到最好的小区,也不过是远远瞥一眼那些衣着光鲜的中年贵妇。
如今贾母就从他面前五步之外走过,那一身缂丝大褂上隐约带着一缕淡淡的沉檀香气,被秋风吹散在他鼻尖上。
他闻见了。
那是一种极清极雅的香味,不是脂粉气,而是常年熏衣的好香沁入了衣料纤维后留下的余韵。
这种香气只有养尊处优数十年的顶级贵妇身上才有。
然后是身形。
贾母的缂丝大褂裁得宽松,袖子也是大袖。
若是瘦人穿了,衣裳便会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可贾母穿着,那宽大的衣裳却被撑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