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大白兔奶糖奶味很重,黏在牙齿上好久都化不掉。
他含着那颗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被其实也没那么丢人,至少楚子涵没有笑话他。
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几乎绝大多数人都把他当乐子的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关心他。
“所以啊哥哥,交换吗?”一个玩味稚嫩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路明非转身看见了一个小男孩。
他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黑色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五官精致到大概可以让任何一位神父失去理智。
男孩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似笑非笑,路明非他的笑容里读出了嘲讽和怜悯。
“别乱认哥哥啊,我可没有弟弟。我爸妈生我的时候计划生育还在,超生是要罚款的。”路明非赶忙道,“我觉得我现在不该在这里,如果你能告诉我怎么回去我会非常感谢你的。以后有机会我可以请你吃一顿沙县,这可是我的高规格款待了。”
男孩歪着头打量路明非,那猫戏老鼠的眼神带着三分玩味三分怜悯外加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趣味。
他清了清嗓子,用电视购物主持人推销钛合金菜刀的腔调开了口:“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路鸣泽。不过提前声明下,我跟你那个体重一百六身高也是一百六的堂弟没有半毛钱关系,纯粹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路明非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茶叶蛋。
他那个堂弟路鸣泽是个行走的正球形生物,坐公交车一个人要占两个座,眼前这个男孩要是跟堂弟站在一起那就是天鹅与企鹅的区别。
而且他堂弟绝对不会穿这种看起来能买下整间网吧的小西装,更不会用这种矜贵少爷巡幸贫民窟的语气跟人说话。
男孩开始在马路中间踱步,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却没有痕迹,柏油路面上只有路明非一个人歪歪扭扭的影子。
“不愧是你啊哥哥。”他悠远的语气像在品味一瓶八二年拉菲,“哥哥,你是我见过的所有生命里最有趣的一个。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血统啊命运啊之类的东西,我是真没想到你都快死了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些。”
“那是因为我没死过啊。”路明非苦笑,“我没挂掉的经验,不知道死的时候应该想什么。你如果觉得我应该想点更高大上的东西,比如人生的意义啊宇宙的奥秘啊什么的那你就找错人了。我啥科成绩都是吊车尾,思想境界就停留在吃吃喝喝打打游戏这个level了。”
“我知道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浆糊。”路鸣泽双手插兜,“所以作为你的专属客服兼灵魂经纪人,我决定大发慈悲地帮你理清楚现状。拿你会玩的那些RPG小黄油举例——”
“喂喂喂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我路明非行的端坐的正,顶多打打星际争霸,那些什么猫娘乐园什么夏日狂想曲我听都没听过!”路明非脸红温到能煎鸡蛋的程度。
他喜欢玩RPG小黄油这件事是他藏在硬盘最深处的秘密,为此他专门建了几个嵌套文件夹分别命名为“学习资料”“数学习题”“英语听力”“系统备份”等等,就连楚子涵都不知道,结果现在被这个小屁孩当面拆穿。
“哥哥别跑题了。”路鸣泽耸了耸肩,“形象点说呢,现在的你就是一个连新手村铁匠送的‘村好剑’都没拿到的白板男主角,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开局就送的破裤衩。结果你跟你的青梅竹马正你侬我侬的时候,误打误撞一头扎进了大后期四天王的隐藏副本。你知道的新手村有隐藏大BOSS这种设定再正常不过了,而这个boss——”他指了指远处,街道尽头的阳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遮天蔽日的东西从天空掠过,“正是你在高架桥遇到的那玩意,带着天命必中因果律武器的龙王。全身白板连一个像样技能都没点出来的你,自然只有GameOver这一个结局。”
路明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街道尽头的阴暗让他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他想起那支正在朝迈巴赫飞来的枪,想起那团灼烧眼瞳的白光,想起楚子涵埋在他胸口时发丝间的馨香。
所有这些画面把他刚建立起来的视死如归炸得七零八落。
“大boss的绝杀技已经脱手打出暴击了。”路鸣泽慢悠悠地说,“昆古尼尔,永恒之枪,百发百中的因果律武器。在它被投出的瞬间命中的结果就已经被锁定了,再快的时间也跑不过因果。你和你的漂亮师姐已经是一对死得透透的苦命鸳鸯了,绝无幸理。”
“我们现在明明还活着!”路明非瞪圆了眼睛,“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呢!说不定楚叔叔没死突然爆种绝地反杀了呢?说不定奥丁拉肚子临时回家蹲坑了呢?说不定——”
“哥哥,你这死不认账的劲头要用在学习上该多好。”路鸣泽叹了口气,语气里那玩味的同情让路明非想把他的脸摁进花坛里,“但现实不是即时战略游戏,除非——”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如同钓鱼的人在收线之前故意让浮漂多晃几下。
“除非什么?”路明非耳朵竖成了兔子。
“作弊啊。”路鸣泽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既然你遭到了游戏系统毫无道理的恶意针对,新手村门口刷出满级boss这种事放哪个游戏论坛上都会被玩家喷到运营倒闭。那么,启动风灵月影又有何不可呢?”
路明非愣住了。
风灵月影,单机游戏玩家的神,修改器的代名词,一键锁血无限金钱满级技能点。
他在网吧玩那些单机游戏的时候没少用这玩意儿,每当他被boss虐得想砸键盘的时候就会默默打开风灵月影勾选几个选项,然后带着复仇的快感回去把boss摁在地上摩擦。
虽然有时他会觉得有那么点对不住那些辛辛苦苦设计了boss机制的游戏制作人,但转头一想反正又不会影响别人负罪感就烟消云散了。
毕竟单机游戏嘛,自己开心就好。
“代价呢?”路明非突然冷静下来,“正所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你这家伙的措辞也太奸商了。”
路鸣泽笑得眯起了眼睛,那表情就像在夸奖一只终于学会了翻跟头的猴子:“哥哥果然不傻嘛。代价很简单——你四分之一的灵魂。”
四分之一的灵魂。
他收住自己脱缰野马般的脑回路,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从小到大一直觉得自己这条命挺贱的,贱到连他自己都不怎么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