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没事。妈妈笑着打圆场,就是期末累的,歇几天就好了。
外婆半信半疑,把我们往屋里领。
屋里热闹。
小姨已经到了,正蹲在客厅的取暖器边烤橘子,看见我们,跳起来喊:二姐!
小哲!
她比妈妈小十岁,刚大学毕业,在S市上班,烫着一头卷发,穿得也鲜亮。
舅舅一家也回来了。
舅舅四十来岁,在N市管着外公的服装厂,人精瘦,话不多,眼睛却很活。
舅妈年轻些,三十五岁上下,一张脸收拾得精致,眉眼嘴唇都像是照着哪个明星描的,一进门就脱了貂,露出里面的紧身连衣裙,身上那股香水味,隔着半间屋子都闻得到。
她嗲声嗲气地跟外婆打招呼,又凑到妈妈跟前,拉着她的手:二姐,好久不见,你可是瘦了。
期末忙的。妈妈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
他们有个女儿,还在上小学,怯生生地躲在舅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我。
小哲哥。她小声叫。
叫表哥。舅妈在那边听见了,娇声纠正。
我笑了笑,从包里掏出几颗糖递给她。她接过去,眼睛一下亮了,又缩回舅舅身后。
年夜饭摆了两桌,一桌大人,一桌我们小的。
菜很丰盛,外婆恨不得把整个年都堆在桌上。
可妈妈没吃几口。
她坐在那儿,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夹起来的菜,又放下。
外婆给她夹了个鸡腿,她勉强咬了一小口,就搁下了。
小姨坐在她旁边,压着声音问:二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胃不太舒服。妈妈揉了揉胃,可能是路上颠的。
什么胃不舒服。小姨嘟囔,你这脸色,白得吓人。回头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妈妈摇摇头,没接话。
我坐在她斜对面,看着她。
她靠在椅背上,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一只手搭在腰后,像在托着什么东西。
她的腰,以前是细的,现在全没了,肚子那儿,被毛衣撑着,鼓鼓的。
屋里暖气足,大家的外套都脱了,就她还披着件开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我在旁边扒着饭,一句话都不敢说。小姨的眼神,在妈妈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那天晚上,我帮妈妈把行李箱拎进屋里。
箱子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纸。
我捡起来,是一张药店的小票,揉得有点皱了。
我本打算塞回去,可余光扫见上面的一行字,手就停住了。
验孕棒。
小小的三个字,印在小票上,像三颗钉子,钉进了我的眼睛。
我捏着那张小票,站在房间中央,浑身发冷。她买过了。她测过了。她把包装扔了,把用过的东西处理了,可这张小票,忘了扔。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忍着。
她忍着,把年过完,然后,她一定会去医院。
她那样的人,不会稀里糊涂地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