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早点睡。我给她掖了掖被角,明天要是还难受,就请假。
请什么假。她躺下去,闭着眼,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快期末了,还有一摊子事……
她说着说着,没了声。呼吸慢慢沉下去,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眉头还微微皱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被子盖到胸口,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手指细得能看见骨节。
她最近,好像真的瘦了。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听着她的呼吸,看着她的脸,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我在这儿怕这个、怕那个,把自己吓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可真正该做的,一样都没做。她病了,我连杯水都没倒过。她瘦了,我到今天才发现。
她是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到这么大。我发一次烧,她整夜不睡地守着;现在轮到她病了,我还在自己的那点破事里出不来。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把感冒药找出来,摆在她床头。又拿湿毛巾,轻轻地,敷在她额头上。
毛巾碰到她的瞬间,她的眉头,舒展了一点。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想:先把妈照顾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那天之后,我像换了个人。
每天放学就往家赶,煮粥,炖汤,盯着她吃药。她说我小题大做,我就说:你要是倒了,谁给我做饭?她笑,说不过我。
我离她近了。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药味,近得能看见她眼睛下面的青黑,近得,开始注意到那些以前我故意不去看的东西。
她早上起来,会先去卫生间,待很久。
我以为是洗漱,后来才发现,她在干呕。
那种声音,很小,像在忍着,断断续续的。
出来的时候,她脸色发白,自己扶着门框站一会儿。
她吃饭,吃两口就放下,说没胃口,最近吃什么都不香。
她买橘子,一袋一袋地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能连吃好几个。
我看着这些,心里的那个问题,又浮上来了。这一次,我没把它摁回去。
她这个月的例假,来了吗?
那天晚上,妈妈睡下后,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翻出手机日历,从10月开始,一天一天地往回算。
10月29日。她的例假。我记得,那天她脸色不好,走路都慢,晚上早早就躺下了。
28天。下次,应该是11月26日。
我盯着这个日期,脑子里又去算生日:11月12日。
11月12日,排卵日。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11月26日。已经过去了。现在,12月了。
我冲出房间,冲进卫生间。垃圾桶,空的。洗手台下面的卫生巾,还是那半包。洗衣篮里,什么都没有。
我把卫生间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
我蹲在马桶边,脑子里嗡嗡响。
我居然现在才来看。
整整一个多星期,我把自己关在那些恐惧里,连这个最直接、最简单的地方,都没来看一眼。
她来没来过,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满脑子都是那些可怕的想象,却忘了,最该做的,是蹲下来,看看这个垃圾桶。
晚了。
现在垃圾桶是空的,什么都证明不了。我只能重新等,重新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