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翻涌的矛盾和愧疚——对她沈鹿的愧疚,对浩阳的渴望,对自己行为的无力控制。
被这双眼睛专注地看了小半分钟后,沈鹿摇摇头,轻声说:“看我干嘛,看他呀。”
林舟果然转头去看他了。身体比意识诚实,行动比言语有力,她被沈鹿这么一提醒,下意识就本能地朝楼上下来的男孩望去。
沈鹿看着她这个反应,嘴角翘了一下,弧度很浅,笑意没到眼底。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无能的老婆,看着自己老公在外面有了别的恋人,但那个恋人对自己又有恩——要没有他,她连正常亲自己男朋友都做不到——而那个恋人对他也有情,每次他下楼来他眼神都像星星。
她只能站在旁边,给他俩递拖鞋,说“看他呀”。
“那我先回去了。”她走到门口,和张浩阳擦肩。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的眼神是酸楚而疲惫的,但还是带着一丝拜托;他的眼神是愧疚的,好像在说“对不起”。
没有言语,但两个人都读懂了对方没说出口的话。
门合上之后,林舟又扑回了张浩阳怀里,把刚才中断的那几十秒重新补上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撒娇和困惑:“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才一顿饭的功夫。”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在他怀里又蹭了两下。
过了半晌,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不知道是对他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连一分钟都不想待。可沈鹿就在对面——我对不起她。我既想要你,又不想伤害她。不知道怎么办。”
他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在对面的门后面,沈鹿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阵。
她听到走廊那头的门开了又关了,听到林舟的拖鞋声从远到近然后停在门口。
她想,三个人的关系像是同时在进行好几局不同的游戏——和女体林舟是好姐妹,和男体林舟是情侣,和女体林舟是情敌,和张浩阳是彼此愧疚的同谋。
而最让人心累的是,她对林舟变成女生这件事居然已经不再像一个月前那么扎心了。
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她已经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感情——愤怒过,哭过,崩溃过,释然过,理解过,亲手教他化妆送他上战场过。
现在只剩下一种情绪,就是希望这一个月快一点过去。
不是因为报复,不是因为想看他后悔,仅仅是因为希望他能尽快从这种身心分裂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四下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按电梯。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长到足够让林舟学会怎么用化妆刷画出一条流畅的眼线,短到她还来不及习惯每天早上在小腹隐隐的坠痛中醒来。
长到她从第一次笨手笨脚地换卫生巾弄脏了两条内裤,到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从货架上拿下自己惯用的那个牌子,短到她每次在校园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那个长发披肩、穿水手服或连衣裙的女孩——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已经习惯了出门前在嘴唇上涂一层薄薄的唇釉,习惯了下地铁前掏出小镜子检查刘海有没有被风吹乱,习惯了走在街上时自然地把手伸进张浩阳的掌心,十指相扣,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班上的同学早就见怪不怪了。
那个修仙者血统的前排男生有一天课间转过头来,打量了她一眼,用一种点评菜品般的语气说“你今天这个眼影比上周画得好”,然后转回去继续复习他的《真气运行法入门》——虽然这本书在灵气枯竭的现代唯一的作用就是期末考试的学分。
龙族后裔的哥们路过她座位时随口说了句她今天的粉底液色号选得比上周那张合照里的自然,九尾狐后裔的女生更是隔三差五给她安利新的腮红色号,说是特别衬琥珀色的眼睛。
没有人问“林舟怎么又变成女生了”,没有人窃窃私语“那个女生长得好好看是谁”,就好像在这个集合了各路神裔后代的班级里,一个会变身的魅魔根本排不上奇闻异事的前三名。
而这一个月里,林舟也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在女生状态下,她对沈鹿的感情确实停留在了闺蜜的层面上。
她们会一起逛超市,一起窝在沙发上敷面膜,一起吐槽某部烂剧的狗血结局,一起讨论哪个牌子的睫毛膏不晕染、哪个牌子的卫生巾用着不闷。
沈鹿来月经的时候林舟会给她泡红糖姜茶,林舟痛经的时候沈鹿会给她灌暖水袋。
她们看起来就是一对关系好到不能再好的姐妹,好到可以互穿对方的衣服,好到可以挤在一张床上聊到凌晨然后各自睡去,没有任何暧昧。
那些林舟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悸动——看到沈鹿笑会心跳加速,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会想凑过去亲她——在女性状态下完全不存在。
她看着沈鹿的时候心里是平静的、温暖的、充满感激的,但不再是炽热的。
而对张浩阳,则是另一个极端。
这一个月里的每一天,她都像是泡在一罐名为“浩阳”的蜜糖里。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晚上闭眼之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