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就是不想让他走。
张浩阳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衣角,没有催她,也没有掰开她的手指。
他只是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在她发心上停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吃完饭就下来,很快。”
她仰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依恋、不安、撒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恐惧他上楼之后就不下来了,恐惧这一个月的魔咒到期后她变回男儿身就再也没有理由这样攥着他的衣角了,恐惧这一切只是一场限时的梦,梦醒了之后她又要回到那个“好哥们”的位置上,隔着半米的距离假装自己对他没有任何超出友谊的感情。
“那你快点吃。”她终于松开了手,把海豹往怀里又搂了搂。
“行,我十分钟就吃完。”他把被攥皱的衣角胡乱扯平,转身走进楼道。
声控灯在他脚步声里亮了一路,她没有关门,从门缝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站了好几秒才轻轻把门合上。
回到客厅,她把海豹放在沙发正中央,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
沙发垫上还残留着昨晚两个人窝在一起时的凹痕,茶几上放着昨天那杯没喝完的红糖姜茶,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圈深褐色的水渍。
她盯着那杯凉透的姜茶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在的时候,理智就会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一块一块地浮出水面,每一块都尖锐而沉重——她刚才在首饰店里差点想买对戒。
她在地铁上当众亲了他。
她在KTV包间里主动舌吻了半小时。
她昨晚抱着他叫了不知道多少声老公。
每一次回忆都像是翻开一张罚单,上面写着她欠沈鹿的债。
她在外面越快乐,回家之后就越痛苦,可如果让她选——如果现在让她重新选一次,她还是会抓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还是会在电玩城扑上去抱他,还是会在首饰店的橱窗前幻想自己穿婚纱的样子。
因为在女生状态下,她对沈鹿的亲密感淡得像被水冲过的茶包——泡了太多次,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底色。
沈鹿靠近的时候她不再心跳加速,沈鹿笑的时候她不再觉得世界变亮了,沈鹿碰她的时候她只觉得是一个很要好的闺蜜在碰她,而不是恋人。
可她又无比清楚地记得自己作为男生时对沈鹿的感情有多深,那些记忆还在,只是现在它们像一本被锁在玻璃柜里的旧相册——看得见,摸不着。
两种痛苦天天打仗,在她心底杀得暗无天日。
她正想着,门铃响了。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拉开门,沈鹿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几颗洗好的草莓,上面还挂着没沥干的水珠。
她看了林舟一眼,举起小碗晃了晃:“刚买的草莓,挺甜的,带过来给你尝尝。也想跟你聊聊——今天约会怎么样?”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舟把门开到最大让她进来,两个人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海豹玩偶和那杯凉透的红糖姜茶。
林舟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清甜的味道占满了整个口腔。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静。
“约会很好。特别好。特别特别特别好。”
她用了三个“特别”,每个都比前一个更重,像是在给自己量刑。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沈鹿,顿了顿,问出了那个从昨天起就堵在她喉咙里、让她痛苦和绝望交织的问题:“沈鹿,我有个事必须问你——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抱着我、想亲我的那种感觉,是像我对浩阳那样吗?就是一想到他就会很开心,心跳会加速,抱在一起的时候浑身骨头都是酥的,亲的时候恨不得时间永远停下来那种感觉?”
“是。”沈鹿的声音很轻也很干脆,“我对你,就是这种感觉。”
林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草莓汁,淡红色的汁水沿着指纹的沟壑慢慢渗开,把指腹染成了浅浅的粉色。
“那我现在对你没有这种感觉了。我发现自己在女生状态下对你——怎么说呢,你对我来说就像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最信任的闺蜜,最亲近的人。但不是恋人。你抱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不加速,你亲我的话我大概会觉得像被姐妹亲了一下。可是我对浩阳——浩阳都不用碰我,光是站在我旁边,我就已经在心跳加速了。他要是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肘,我的骨头就开始发酥。亲他的时候——我真的想永远停在那里。”
这番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沈鹿听完没有哭,没有生气,甚至没有露出被伤害的表情。
她只是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认真地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草莓蒂放在茶几上,开口了,声音依然是平稳的,像是一条在经历了无数次冲刷之后已经不再会被任何风浪掀翻的船:“我能理解。我想到你的时候心跳加速,但你现在没办法再对我产生同样的感觉了。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就是——不同的身体有不同的想法。你说的那个百分之五,大概就是我们现在的关系。反过来,如果哪天我觉醒了什么魅魔血统变成男生,大概也会对女生没感觉。”
林舟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一点,不是砸在地上碎成渣的那种落法,而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接住了轻轻地搁在一边。
沈鹿没有怪她,沈鹿甚至帮她把借口都想好了——虽然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借口,这只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