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他一天比一天更像一个女子,也一天比一天更清楚自己不是。
那两年多里,他跪在玉像前,学龙师姐念经,学她走路,学她说话,把欧阳克三个字一点点埋进最深的石头底下。
他假装皈依,装得比谁都像。
他骗过了龙师姐,骗过了孙婆婆,骗过了整座古墓。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心从来就没洗白过。
他像一块浸在阴水里的石头……外头被泡软了,里头那点又硬又冷的东西,一直都在。
他也说不清那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白天,他跟着龙师姐,一句一句地学她说话。
龙师姐教他,女子说话要慢,话尾要收,笑不露齿,行不摇裙。
他学得很像,像到有一回,龙师姐望着他出神,说了句师妹越来越像我了,语气里竟有一丝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满意还是怜悯的东西。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洗心室的玉像前,把那点又硬又冷的东西,从心口最底下挖出来,一遍一遍地看。
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龙师姐。他学得再像,也只是像。那具身体是洗软了,可心里那根刺,从来没被拔出来过。
入墓第三年的那个夜里,他最后一次走进洗心室。
玉像还垂着眼。香炉里的香还燃着。碑上他的名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掏出袖中短剑,对着那三个字,狠狠地划了三道。
一道比一道深。
欧阳克死了。他对着碑说,从今往后,江湖上只有李莫愁。
他转身要走,却在门口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白玉像,看了一眼那块碑,又看了一眼……龙师姐那间紧闭的静室。
师姐,他轻声说,你洗得那么干净,一定很痛快吧。
可我洗不干净。
我既不是男人,也做不成你那样的圣母。
那我只好,把你拖下来,跟我一起烂。
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终南山的夜色里。
身后的古墓,重新合拢成一块沉默的石头。
多年后,这块石头会重新被撬开。
会有人,跪在门口,把这座墓的沉默,带进来。
而那间洗心室里的碑,会多一个名字。
碑上那三道划痕,会在月光下,等着它的主人回来。
彼时,杨过还在全真教的思过崖上,挨着戒尺。
他骂赵志敬狗道士的时候,远在古墓深处的李莫愁,正把一截西域香料,捻碎在掌心。
她闻着那股甜丝丝的药味,眯起眼,笑了。
快来了。她说,我那师妹,快要捡到一个,比我当年还要麻烦的东西了。
她把那撮香灰,对着终南山的方向,轻轻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