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最初的花球,即使蔓延出无数的红丝分支,却依然不减分毫地、安静地含在杨间的口中,暗红色的丝绸花球已经成为了整个丝线网络的核心,从它表面延伸出的丝线向内向外生长交织,铺满了杨间的整个口腔和面部,而它自身则被新的丝线层层包裹着,变成了一颗更加滑润密实、更加契合杨间口腔形状的丝茧。
丝茧贴合着杨间的舌面和上颚,将他的舌尖温柔地压在下牙内侧,让他一如禁口的新娘,丧失了发出清晰音节的能力,亦或者正确表达言语的能力。
红姐在烛光的映照中静静看着杨间的脸庞被那层暗红的丝绸一寸一寸地覆满。
她的目光落在他嘴角最先探出的那缕丝线上,又落在他眉心最后一缕丝线汇拢的位置,嘴角弯着一道极浅的、既温柔又带着一点点狡黠的弧度。
“我是张幼红,也是红姐,我融合了柳青青一半的记忆,即使我还是以前的张幼红,心里的一些小心思,也会因为她的记忆而身不由己。杨间,你杀死了这个时代最初的我,我不怨你,我做错了,你的确应该杀了我,也是因为你杀死了当时的我,现在的我才能够顺利的沉寂百年后重新复活,但女人的小心思可是很多的,我爱你,但也恨你,尽管有些小心思并不是我真正的想法。”红姐叹了口气,有些感伤和内疚,“杨间,我的确是爱上了你,不管我是张幼红,还是柳青青,还是我现在的身份红姐,我们都因为交织的记忆爱上了你,这份爱是跨越了百年的孤独,是驭鬼者不被世人理解的认同,是对被爱与爱的渴望,就像是我对你说过的,当苏醒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认定你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人,我会帮你,也会救你,这都是我对你表达的爱意,只不过这一世我没有安排好,选择的复生对象并不契合我原来的性格,她虽然受我的记忆影响爱上了你,但爱中含恨却是我也无法理解的情感,我的这份爱意因她生了质,有些病态了。”
张幼红的眼中流出两行清泪,泪水顺着眼眶滑过脸颊滴落在杨间嘴唇的花瓣上,她侧过头,在杨间已经被红丝覆住的整张脸的唇角落下一个轻吻,舌尖轻轻探出微舔杨间安静的脸庞,把落下的泪珠舔尽。
“女人的小心思很多、很复杂、很难猜的哦。”红姐轻声说。
“这是我对你杀死我的小小报复吧,你是我的爱人,如果过去可以重来的话,我希望我们能换一种方式见面,也许那样我们在一起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矛盾和猜忌,你也会更早的喜欢上我吧。”
“你说是吧,我的……小夫君,或者该说是我的……新娘呢?”红姐狡黠一笑,轻轻将睡梦中的杨间更深的搂入自己怀里。
红姐搂着杨间,也放下所有戒备,入睡了。
时间似乎在这座灵异婚房里停止了,烛火一直在燃烧,这道昏黄的光始终没有燃尽,没有任何一件参照物可以指示现实时间流逝的长短,仿佛在这座婚房里一睡,即使一千、一万年这里都是这份光景。
婚房里,一男一女相拥入睡,在一段极长时间的洞房交融后,属于人的本能疲惫让杨间和张幼红先后陷入了梦乡。
只不过,提前醒了的人,并不一定是最幸运的。
杨间醒来时,意识就像从一池温水里慢慢上浮,他的眼皮很重,重得像是一直在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试着睁开,但眼睑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股阻力在阻止他睁眼,内心的警觉让杨间的意识快速清醒,很快回归的体感触觉让杨间发觉自己的脸庞感官和以往不一样了,富有弹性的丝绸包裹感从脸庞的各种神经突触传入脑海,让杨间一时分不清自己目前身体的处境!
杨间心里很懵,他不是在和张幼红洞房吗,为什么只有脸部有紧束感,为什么他会被丝织物紧密的包裹住整个头?
杨间用力撑开了眼皮,眼睑滑过覆面的丝绸,有些微痒干涩,模糊的暗红光影从视野边缘渗进来,像是隔着什么红色半透明的绸缎在看夕阳,视线里一片昏黄黯淡。
杨间下意识想张嘴说话,嘴唇却张不开一丝,覆面的丝绸绷紧了杨间的上下颌,像是束具一般,阻止了杨间的嘴唇完全张开,即使用力张口,嘴唇也只能轻启一线,杨间想说的话无奈只能下咽,没办法查明身体情况,他也只能仔细感受自身的目前的变化了。
异样感似乎只出现在自己的头部,杨间的整个头部都被一种灵异的红色的丝绸包裹,即使头发被红色丝绸排斥在外,但也被编织进了红色丝绸的纹理之中,化作了红色丝绸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就是自己口中充盈的异物感,这是杨间非常熟悉的感觉,是他在和张幼红洞房成亲时被对方亲口渡入口中的丝绸花球,那是民俗里让新娘婚嫁洞房之前禁言不言的婚俗之物,按理说应该没有问题才是,否则一开始杨间就应该能够察觉。
之前因为张幼红持续不断的深吻,以及自己和她身体交融的敏感刺激,让杨间一度忘机了口中含着的丝绸花球,杨间仔细的感受着自己口中的异样感,忽地发现了两者前后的不同变化,细腻温润的丝绸在舌根和上颚之间包含紧束,口中舌尖的舔舐触感,清晰的感受到了一层薄而滑腻的丝织物遍布了自己的口腔四壁,甚至是自己的口食道咽喉,这些丝绸像是菌丝一样漫布生长,与自己舌根上的丝绸花球相连相生,杨间忽地惊觉,自己身体上的所有丝绸异样的源头,就是口中的这颗丝绸花球!
丝绸花球蔓延出的丝绸羽衣裹覆杨间口中的所有褶皱腔道,将他的所有的声音都遮掩在了丝绸花球之下,让杨间想要说出的完整话语,最终总会缺失部分音节和旋律,发出含混带有呜咽声的低鸣。
不等杨间细致感受,头顶也感受到了另一种触感,这些覆面的丝绸在自己头顶上汇聚之后,灵异现象并没有就此停止,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头顶正中央汇聚、编织、生长。
杨间能感觉到颅顶那一小片区域的皮肤上,有丝线的细腻摩擦和摆动,像是在覆面的丝绸之外,还有一层红色丝绸在游离晃动,它现在并不宽大,但无疑正在编织成长,像是蛇一样在他的头皮上蜿蜒、缠绕、交织、叠加,逐渐汇聚成一片密实的红色绸缎。
杨间的理智很很明悉,他能想象出那片丝绸完全编织后的模样,这是诡异的婚房,自然发生什么都不奇怪,顶在头顶的红布,所料不错自然就是嫁衣盖头,只是杨间惊诧于为什么这种灵异会出现在自己身上,毕竟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并非真正的鬼嫁衣盖头,世界上没有两件相同效果的灵异物品,也不会凭空生成灵异物品。
沉下心神细细感知,头顶那片绸缎正在从杨间的头顶正中央向四周缓慢地扩张,边缘的丝线顺着他的颅骨弧度向下垂落,边缘散落的红色丝线在杨间的眼前来回拉扯游动,像是一条条在水中被扯动的线虫,周而复始的涤荡,最终沉入水底,融入到红色丝绸边的纺织纹理中。
这道从杨间头顶缓慢编织的红色丝绸,正在逐寸逐寸地覆盖他的头顶,将他的身体容纳在丝绸之下,这个意味已经很清楚明悉了。
杨间沉思,他在看见额头垂落下来的红色丝绸的第一眼就明白了,这是新娘出嫁披盖在头顶的嫁衣盖头,正常应该在洞房后就被摘取下来,不应该出现在自己的头顶才是,而且还不是一件完整的嫁衣盖头,而是正在编织丝线的灵异嫁衣盖头。
“鬼嫁衣和鬼盖头?”
杨间心想,心中很快就打消了这个猜测,鬼嫁衣和鬼盖头是一身完整的灵异,不可能出现自己眼前的这种情况,这是在自己身上现场纺织鬼嫁衣盖头,现实世界没有两件相同效果的灵异物品,这种被仿制出来的鬼嫁衣盖头,必然是用了类似复制的灵异能力。
杨间心头一凛,最信任的人居然算计了自己,而他居然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未知的灵异入侵了身体,一股怒意从心头猛然烧起膨胀。
杨间额头的鬼眼微微睁开,红光一闪而逝扫过杨间现在的面庞,他需要做的就是了解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覆面的红色丝绸压制了杨间的鬼眼,这并非是让鬼眼陷入了沉睡,只是丝绸的紧缚让鬼眼物理上无法睁开,即使鬼眼鬼域展开了,杨间的视线里也蒙上了一层红丝阴霾,往日清晰的视线,现在也看的不再真切,红色的丝绸仿佛裹覆在了他的鬼眼之上,给他的眼睛铺就了一层红膜。
鬼眼只是一瞬间的睁开,杨间也看清楚了不少细节,他的整个头部都被红色的薄薄丝绸覆面,虽然透过丝绸还能看出是自己的脸,但此时的自己更像是一具丝织艺术品,所有覆面的红丝最终都在他的头顶汇聚,并以头顶为中心蔓延生长,正在纺织着一顶和杨间以前在鬼公交上见过的,和干尸新娘身上一模一样的血色嫁衣盖头,而在杨间嘴唇边绽放的丝绸花瓣的花芯下,他也发现了一副身着红色嫁衣盖头和红色嫁衣的血色女子画像。
杨间心中的猜测有了答案,自己的确戴上了干尸新娘的嫁衣盖头,但这并不是干尸新娘的嫁衣盖头本体,而是被灵异之物创造出来的复制品,杨间清楚自己被红姐算计了,他的记忆里红姐有一件红色手帕曾经复制过他的鬼眼,虽然只窃取了鬼眼的六成灵异,但那种窃取是不讲道理的,完整的抵消过杨间的鬼眼鬼域。
这一次,红色手帕复制的是干尸新娘的鬼嫁衣盖头,而那件造成一切源头的红色手帕此时正被杨间含在嘴里,那个丝绸口球就是红姐窃取灵异的灵异手帕,一念至此杨间的舌头就想立刻把丝绸口球吐出来,可杨间的整个口舌都被红色丝绸手帕口球缠绕编织包覆,杨间即使用尽全力把丝绸口球顶到嘴唇边,他也无法继续把口球顶出了。
红色丝绸手帕口球始终和杨间的舌根相连,嘴唇处覆面的红色丝绸,绽放的红色花瓣都阻止了杨间嘴唇的大幅度张开,他的面貌还是杨间,但是整体已经被红色丝绸拓印定型,覆面的红色丝绸宛如第二层皮肤一般长在了他的身上,把他原先面目上的缝隙一一填补、勾画、定稿、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