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了。”
他站在门口,光着脚,脚背上沾着土路的灰和一片踩扁了的草叶。
他跑得太急,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着,背心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锁骨和肩胛骨上。
额头上全是汗,发梢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脑门上。
眼镜片上溅了几点泥水——大概是跑过水渠边的时候踩到泥坑了。
“我考上了。复旦。录取通知书。刚才收到的。”
他把手里的信封举起来,举得很高,像举着一面旗。
他的手在抖,连带着信封的边缘也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他的脸上是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嘴角咧得很开,眼睛弯着,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闪着光,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小心翼翼的淡光,而是一种被点燃了的、滚烫的、完全抑制不住的光芒。
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林栀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过。
她坐在床沿上,脚从床沿上放下来,踩在地板上。
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这个喘着粗气、满头大汗、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也光着、裤腿上全是泥点子的少年。
“你考上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这个画面打破。
“我考上了。”陈屿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没有那么响,但比刚才更确定,更笃实,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把信封翻过来,撕开封口——手指太抖,撕了好几下才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通知书,展开,指着上面那行字给她看。
“你看。复旦大学。物理学系。看到了吗。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通知书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节分明,那只握笔的手指中节内侧有一小块硬茧。
那只手刚才还在握着水管浇菜,现在正指着他的名字——打印体的,宋体,黑色的,端端正正的三个字:陈屿。
后面跟着一串编号和公章,红章盖在纸上,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潮。
林栀低头看着那张通知书,看着他点在纸上的手指,看着他的名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她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水越聚越多,漫过下眼睑,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往下撇,下巴在轻轻发抖。
一颗眼泪滴在她T恤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然后又是一颗。
然后又是一颗。
陈屿看到她的眼泪,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了。
他把那张通知书往旁边一扔——那张他攥了一路、跑掉了一只鞋都不肯松手的通知书,就这么被随手扔在了林栀的床上,纸页飘了一下,落在枕头旁边,皱了一个角。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在她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
“怎么了?怎么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冲进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把眼泪抹开,但新的眼泪又流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他的手是瘦的,骨节分明,掌心因为刚才攥信封攥得太紧还留着一道红印。
他的手在贴到她脸颊上的时候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跑了太久,是因为慌。
林栀抬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被泪水洗过之后显得格外亮,深褐色的瞳仁映着头顶的日光灯,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她看着他慌张的脸,看着他光着的脚,看着他肩上被汗水浸透的背心,看着他眼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被她的眼泪吓僵了的笑。
然后她自己笑出来了。
“笨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