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走在后面,看着她被晚霞染红的小腿。
那条褪色的红绳在她手腕上晃着,在他手腕上晃着,隔了三步,隔了整个夏天的距离。
那天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晚霞从橘红烧成了暗紫,田埂上的泥土渐渐凉下来,蛙声东一声西一声地响,像是谁在调试一架散架的旧琴。
林栀走在前面,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敲着土路,湿透的T恤贴在她后背上,从肩膀到腰际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她没有回头。
陈屿走在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着她小腿上被夕阳染过的水珠一颗一颗滑下来,落在脚踝上,落在脚后跟,落进人字拖的塑料鞋底和脚掌之间,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他不敢走太快。
不是因为裤子湿了贴在腿上难受,是因为他怕追上去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的频率,耳根还是烫的,后背被她胸口贴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团温热的幻觉——那种柔软的、被湿布料半裹着的触感,像一枚烙印打在他的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走到村口的时候,林栀终于回了一次头。
“明天我去镇上,你去不去。”语气很平常,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去。”陈屿说。
林栀点了下头,转过身继续走,推开自家院子的铁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然后哐当关上。
陈屿站在院门外,看着她家厨房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一小方,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
他在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蚊子开始围着他的脚踝打转,才转身回了自己家。
他冲了一个很长的澡。
水是凉的——乡下的太阳能热水器到了晚上就不太管用了,但他懒得烧水。
冷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砸在头顶,顺着脖子流过锁骨,流过胸口,流过小腹。
他低头看着自己——瘦,一直都是这样。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锁骨深得能盛水,手腕细得能看清骨头的轮廓。
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住自己的手腕,空出很大一截。
小时候村里的大人见了他总说,这孩子太瘦了,多吃点。他妈就笑着打圆场,说他随他爸,吃不胖。后来他爸走了,这句话就没人再说了。
他关上水,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
镜子被水汽蒙了一层雾,只能看到一个苍白的、瘦削的轮廓。
他把手按在镜子上,擦出一片清晰的面,看着自己的脸。
眼睛偏长,瞳色很浅,琥珀色的,在浴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有点透明。
嘴唇很薄,嘴角有一个天生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不是笑。那只是骨骼本身的形状。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林栀的脸。
她站在溪水里,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发尾参差不齐——是她自己拿剪刀对着镜子剪的,剪坏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勉强成型,但意外地适合她。
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有一颗正好落在她的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汪透明的液体,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轻轻晃动。
她的眉骨很高,眉形是天然的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凶。
但她一直在笑,左边那颗虎牙露出来,整个人就从猎豹变成了晒太阳的大型犬。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被水打湿之后显得更浓更黑,眨眼的动作被放慢了半拍,每一帧都清晰得能刻进脑子里。
水珠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滑。
她的脖子——晒成小麦色的那一段,和领口下面没晒过的皮肤之间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