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了解他。
当他说话声音变低的时候,往往不是他说完了,而是他正在想怎么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的成绩在市里还行,但放到全省……”他顿了顿,“数学没问题,英语差一点。语文作文不太稳,理综的实验题经常扣分。如果发挥得好,可能够得着分数线。但如果有一门失常——”
“你上次模拟考年级第几。”
“……第一。”
“全市呢。”
“第三。”
林栀停下脚步,把车撑子踢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全市第三。你在担心考不上。”
“全市第三和全省前十二之间,隔了很多人。”陈屿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而且不只是成绩。我去过省城参加过一次竞赛,那里的学生——他们从初中就开始准备自主招生了。他们有竞赛加分,有推荐信,有各种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东西。我只有分数。如果分数都不够,那我就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渠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被水流切成一段一段的。
“我从小身体就不好。跑不快,跳不高,连搬几本书都要喘。在这个地方,男孩子体力不行就是半个废物,你是知道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只有脑子可以用。如果连脑子都不够用——”
“陈屿。”
林栀的声音很轻,但陈屿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
不是大大咧咧的、带着虎牙笑的那种,是很安静的,像是在叫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名字。
“你看着我。”
陈屿抬起头。
她站在他面前,背对着夕阳。
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金边。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背心的肩带从锁骨上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膀和上臂那道清晰的晒痕分界线。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在看他眉毛也不是在看他鼻梁,是看着他的眼珠——那双浅琥珀色的、透明的、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珠。
“你说你只有脑子可以用。这句话我不爱听。”她说,“你的身体没有你说的那么差。你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书,背到七点半去上学,放学回来做题做到十一点。一个身体真的不行的人,做不到这件事。你只是不擅长跑步而已。跑步又不是活着的全部。”
“你跑不快,但你会算抛物线。你跳不高,但你能套中最后一排的存钱罐。你不会搬东西,但你给我讲过的东西我到现在都记得——什么初速度、水平位移,我以前从来不听这种东西,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你知道你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吗。”她说,“不是你的成绩不够,不是你身体不好。是你从来不相信自己配得上你想去的地方。”
这句话戳进去的时候不重,但很准。
陈屿没有回话。他看着她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说:“如果我考不上呢。”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有一点点发抖。
林栀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她忽然笑了,虎牙露出来,整个人一下子从严肃的、讲道理的模样变回了平时那个林栀。
“那好办。”她说,“我们来打个赌。”
“什么赌。”
“你要是考不上——”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胸口上,“你就回来找我。我给你一个愿望。什么愿望都行,只要我做得到,我绝不反悔。”
陈屿低头看了看戳在胸口的那根手指,又抬起头看她的脸。“那要是我考上了呢。”
林栀把手指收回来,歪着头想了想。
“你要是考上了——”她的嘴角翘起来,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更安静一点,虎牙只露出一个尖,“那换你欠我一个愿望。我什么时候想兑现了就来找你。不管你在上海还是在更远的地方,你都得兑现。”
陈屿看着她。她在笑,但他总觉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层笑后面,不愿意被他看到。
“这不公平。”他说。
“哪里不公平。”
“我考上考不上,你都吃亏。考不上你赔我一个愿望,考上了我还赚你一个愿望。怎么算你都是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