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鬓角已经生出白发,脊背微微有些驼,是常年干重活落下的样子,手掌宽大厚实,布满一层一层老茧,这些都是我平日慢慢观察到的。
吃饭间隙,他目光偶尔飘向院角堆放的加工件,心里还记挂没做完的活。
“老顾,多吃点菜,别总惦记车间的活。”父亲把菜往他跟前挪了挪。
老顾抬眼应了一声:“没事,我就看看。”口音带着一点淡淡的上海本地腔调,音量不高。
一旁的大刘哈哈笑起来:“还是嫂子手艺好,我们跟着享福。我家的那位呀,做饭是真的不行,就只有下面好吃点。”
小王先愣,跟着低笑出声。小刘也听出来了,拿筷子戳他一下:“你还敢说。”
大刘不收,还想再接,父亲抬眼看了他一下:“吃饭。”
桌上乱了几秒。
我当时没懂下面是什么,只看见小王的笑、大刘摇晃的肩膀。
母亲盛汤的手停了停,过了一会儿脸上有些红,把汤碗放下,声音平静:“别说这些。赶紧吃饭。”
老顾筷子动了动,没接话,低头夹菜。
小王跟着收声,只是笑着往大刘那边看。
晚饭吃完后,暑气还未消散,没人愿意早早钻进闷热的房间。
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出院子,沿着马路散步纳凉。
大刘走过我身边,笑着打趣:“少爷别死命写作业,小小年纪别成书呆子了。”
“别教坏小孩子。”母亲扬手赶他,语气轻快。
人群散去,小院空下大半,白天被猛晒的地面还在向外散发热量。
我把碗筷端到厨房门口。
母亲正在洗碗,大锅舀出来的热水蒸腾白雾,蒙住小窗玻璃。
她侧过身子拢一把额前乱掉的碎发,家务日复一日,温柔底下藏着旁人看不出的疲惫。
“把书包收拾好,英语本子拿出来。”她一边洗碗一边嘱咐,“天热就先在院里吹吹风,等一会儿再写作业,不用急。”
“知道了。”我走到院中的台阶站定。
晒烫的水泥地板慢慢降温,晚风从马路边钻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物轻轻晃。
父亲坐在长条板凳上抽烟,一个人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自建民房。
烟头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爸。”我想起学校发的表,“要填家庭情况。你和妈的职业,填什么?”
他抽烟的手顿了一下。“就填工人。”他声音低,“工厂工人。别填别的,也别在学校里乱说。”
“哦。”
厨房里母亲说:“休息好了就写作业吧,刚好现在凉快了。”
“知道了。”
没过多久,出去纳凉的工人陆续回来。
小王和小刘闲聊附近其他厂的琐事,大刘抱怨着明天又要早起出车送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