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酒会的时候,雪下得很大。
北京冬天的雪,跟苏州不一样。苏州的雪是湿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北京的雪是干的,落在地上会积起来,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站在雪里,伸手接了一片。
雪花落在我的掌心,化成一点水。
我想起很多年前,苏州的那个雨天。
我趴在二楼的窗口,伸出一把黑伞,对一个浑身湿透的男生说:“我爸的。你拿着。”
他说:“明天我还回来。”
我说:“明天不一定下雨。”
他说:“好。”
那时候我十七岁。
那时候我以为,人生很长,长到我可以用一辈子去等一个人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人生很短。短到只够一个人把一句话说完,另一个人没听见,就是一辈子。
手机响了。
是韩玉。
“在哪儿?”他问。
“外面。”
“下雪了,你穿多点。”
“知道了。”
“我煮了姜汤,”他说,“你回来喝。”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把围巾裹紧了一点,往家的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
我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我回过头,看着身后那条长长的、被雪覆盖的街道。
路灯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一片一片,安静地落下来。
我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这一生,拉过很多场音乐会。
每一次谢幕的时候,我都会想起父亲。想起他坐在书房里,弓着背,手里拿着笔,说:“这里你揉弦太急了。”
我想,如果我再拉一次那首《蝉声引》,我一定不会急了。
因为我终于懂了。
那首曲子写的不是蝉。
是一个夏天,一场雨,一把伞。
是一个人站在雨里,听见另一个人喊他的名字,然后——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雨,一直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