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奴家也知道,这是痴人说梦。一个风尘女子,哪有这般福气。只是……只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若真有那么一个人,肯为了奴家跟九娘说一句话,奴家便……”
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不可闻。她重新埋进他怀里,手指却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杜衡何尝听不出她言下未尽之意,只默然不语。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
他如今不过一个锦衣小旗,连百户之位还在谋求之中,身家微薄,前途未卜。
白日里沈嘉谟的告诫还在耳边——风月场中,不可深陷,误了前程。
可怀中女子体温真切,呼吸落在他心口,烫得他发紧。
如仙听他半晌不言语,只当他为难,反倒先释然一笑,抬手拭去眼泪,强作轻松道:“原是奴家痴了。杜郎不必放在心上。过几日我养好身子,少不得还是要挂牌接客的。只盼……只盼杜郎日后常来看看我,便够了。”
说罢两行清泪终究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转过脸去,不肯叫他看见。
杜衡心中更不是滋味。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自己此刻确实没资格说什么大话。
可看着她强装笑颜的模样,喉头微微发紧,半晌才低声道:“姐姐莫要自轻。总有法子的……总会有法子的。”
他说得轻,却像在说给自己听。
如仙只当他是宽慰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哭了半夜,倦意上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眉头却还微微蹙着。
杜衡低头看她睡颜,心头翻涌。
佳人在侧,可前路漫漫。
沈嘉谟的话、百户的缺、如仙的眼泪,搅在一处,竟没了睡意。
他只轻轻拉过锦被,将二人裹得严实些,口中低低重复了一句:“会有法子的。”
正有诗曰:
软语偎人夜未央,红妆心事锁雕梁。
欲凭一诺酬知己,先向章台问价芳。
帐外烛火微微摇曳,结出一朵硕大的烛花,毕剥作响。一室温软,却掩不住几分世事沉重。红尘漫漫,风月悠长。
次日辰牌时分,如仙尚在锦被中酣睡,眉尖还凝着半点倦意。
杜衡早已起身整饬妥当,立在窗前半晌。
昨夜辗转反侧,心中早已拿定主意,如仙的心事既已说破,他断无坐视不理的道理。
无论成与不成,先寻九娘问个明白。
这赎身之事是什么章程,只管让她划出道来,我接着便是。
他才踱到前厅,九娘早已倚着栏杆候在那里,手里捻着一方素帕,桌边竟摆着两盏待客的热茶,分明是早就算定他有此一行。
杜衡上前拱手,脸上带了几分笑意,开口便称:“原是妈妈在此,我方才还寻思往哪里寻你去,倒省了我腿脚。”寒暄一句,他便收了笑意,语气一正,改口道:“今日来不为别的,专为如仙的事。我想替她赎身,九娘开个实价便是。”
九娘闻言,扑哧一笑,拿帕子掩了掩唇角,慢悠悠道:“杜旗尉说笑了。如仙是我一手调教大的,是这楼里的活招牌。多少富商大贾捧着银子排着队求见一面,我都没松过口,岂是说赎就能赎的?”
杜衡眉头微微一皱,正要说话,九娘却又收了笑,款款上前一步,说出一番话来。
正是:
才赴巫山云雨情,便寻鸨母问前程。
黄金难买佳人笑,未许章台轻易行。
毕竟九娘说出甚等言语,杜衡能否如愿赎出如仙,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