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谟听罢,沉吟半晌,手捻胡须,目光在杜衡与如仙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方才缓缓道:“舍身犯险,从容应变,当真巾帼不让须眉。”说完饮罢杯中酒,又斟一杯对着如仙道:“此前乃是本官错枉了你,本官自罚此杯。”
如仙闻言,忙起身万福道:“如仙不敢当,当不得大老爷这般夸奖。”
沈嘉谟正要开口,杜衡却抢先笑道:“大人此言公允,姐姐确是当得。”
见他这般模样,沈嘉谟心下料定此子今夜必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当下便也不再多言,自与一旁侍酒的玉箫闲话饮酒。
酒至戌时,沈嘉谟只言县衙尚有公务,便起身先行。
杜衡送至楼梯口,他一把拉住杜衡,压低声音道:“廷璋你自有主见,本官便不多置喙。这女子确有胆识,非寻常风尘中人。只是你如今正谋百户袭职,最是惹人注目之时,风月场中的情义最是难辨。今日她感念救命之恩是真,你万不可将一腔心事全然交付,误了前程大局。”
杜衡施礼笑道:“大人教诲,下官记在心里。”
见他这般,沈嘉谟便不再多言,行至大门口道:“你且回,无需再送。至于段千户那边,本官自会代为斡旋。”
二人互行礼告辞后,杜衡便回身快步往雅间走去。沈大人已走,美人却还在等。
正是:
杯酒言终散华堂,一句叮咛意味长。
莫道风尘无义女,红颜亦有丈夫肠。
待杜衡再回雅间时,鸨母九娘倒也识趣,只留下如仙一人作陪,自己与玉箫先行告退。临走还不忘殷勤交代:“若有事,贵人只管唤人便是。”
见左右只剩如仙一人,杜衡望着一桌残席,低头回想方才沈嘉谟所言,心下暗思:沈明府这番敲打,虽有几分权衡算计,所言的利害却句句属实。
往后行事,须得多留几分心眼才是。
如仙见他低头不语,只当他是酒后犯困,正打算起身唤人预备醒酒汤,谁知他忽地抬头,一把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好姐姐,我们回屋去说话。如何?”
如仙也不言语,只微微颔首,领着他出了雅间,朝自家闺房走去。
只片刻,二人便来至闺房门前。
如仙推门入内,杜衡只觉一缕幽香扑面而来,细细辨时,似沉非沉,似檀非檀,中间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草清气,沁人心脾。
打眼一瞧,这闺房虽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
靠窗一张黑漆嵌螺钿的罗汉榻,上铺石青缎子靠背引枕,榻前设一只紫檀小几,几上搁着一只汝窑美人觚,瓶中斜插几枝半开的素心蜡梅,幽幽散着冷香。
正对门的条案上供着一尊白瓷观音小像,像前一只小香炉,炉中余烟袅袅,正是方才闻到的那缕幽香。
东墙下悬着一幅半旧的青绿山水,画下一条小几,几上摆着一张七弦古琴,琴旁一只青瓷茶盏,盏中尚有半盏残茶。
西墙下则是一架紫檀雕花梳妆台,台上铜镜擦得锃亮,镜旁一字排开几匣胭脂水粉,另有玉梳、篦子、抿子等物,俱各齐整。
再往里间看,一张拔步床上挂着月白缎子帐幔,帐钩是两只錾银的蝴蝶,床上锦被叠得齐整,鸳鸯戏水的花样在烛光下隐隐泛光。
床畔一只小脚踏上,搁着一双绣花睡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花,针脚细密,想是如仙亲手所制。
杜衡探头向里间一瞧,床帐齐整,与那日乱时大不相同,想是她已差人重新收拾过了。
如仙见他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眼中并无嫌弃之色,反倒带着几分欣赏,心中只觉欢喜,遂引他至榻上蒲团坐下,转身便为他端茶奉水,布置果品吃食,里里外外忙个不停。
好一会儿忙完坐下,却见他目光仍不时往里间床榻上飘,心下一紧,惨然一笑道:“怎地,嫌脏?若嫌我脏,就让九娘换个人儿来。她这楼里还有谁,我心里最有数!”
她这话虽说得坦荡,语气中那份绝望与悲伤,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杜衡闻言也不说话,只起身朝门口走去。如仙以为他要走,心下不觉凄苦——难道风尘女子,连半分名分也求不得么?
谁知他反手将门闩轻轻插好。
转过身来,轻声道:“好姐姐,莫要冤枉好人。自打那日见你,我便已记在心上。如今能得姐姐青睐,是我的福分,求都求不来,又怎会嫌弃。何况姐姐还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
如仙摇了摇头,眼挂泪珠苦笑道:“我才不信。你莫拿那些哄女子的好话来哄我,我可不是沈知县,没那么好骗。”
杜衡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柔声道:“好姐姐,我若有半分虚情,便教日后阵前马失前蹄,不得善终。你若还是不信,你且抬眼看看这是什么。”说罢,便从怀中将如仙那日送他的那方帕子掏了出来。
如仙一眼认出那帕子正是自己当日递给他的,登时红了脸,恼道:“你这人怎这般,哪有男子将女子之物随身带着。”伸手便要抢,反被杜衡一把揽进怀中。
他抬手用那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泪珠,接着便低头印在了那娇嫩樱唇上。
如仙虽在风尘中打滚多年,却也从未经过这般阵仗,更未听过如此缠绵情话,心口突突乱跳,一时竟没了主张,脑中一片混沌,只觉浑身酥软,似要化成水一般。
她微微挣了一下,便主动伸出温软双臂,环住了杜衡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