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后,李氏一把将他拉至里屋,满脸焦急地上下翻看道:“儿啊,可曾伤到哪里?家里有你爹留下的秘制金创药,治红伤最灵,快让娘看看,娘给你上药。”
见李氏急得红了眼圈,杜衡心中一暖,知晓这庶母是真心疼爱自己,赶忙劝慰道:“娘,您且宽心!王老儿那件铁甲顶用得很。”
正吹着牛,他突然倒吸口凉气,轻“嘶”了一声,原来是身上那皮伤隐隐作痛。
李氏闻声,惊得面容失色,眼角溢泪,急切道:“你不是说未曾伤及么?怎地突然吃痛?快脱了衣裳让娘瞧瞧!”
杜衡百般赌咒发誓说没受伤,正拉扯间,啪嗒一声,一角红绸帕子从他怀中掉出。
李氏弯腰捡起,见那帕子上绣着“鸳鸯戏水”还附着一首艳诗,凑近一闻更是脂粉香气扑鼻,脸色顿时微微一红,好不尴尬。
那李氏破涕为笑,将帕子塞回他手里,柔声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有女子赠你帕子,也是寻常事。娘只是提醒你,那香满楼是销金窟,逢场作戏,吃杯酒无妨,可万不能动了真心。待你过了孝期,娘定为你说一门正经人家的闺女。”
杜衡心中暖意更盛,忙把剩下的银钱都递给李氏道:“娘,这是咱家现在的底子,您收着。您别急,待朝廷与县衙的恩赏下发,使出去的银子定能翻倍赚回来!”
李氏却把银子又推回去道:“只要你平安,银子没了再赚就是。这钱你留着用,在外应酬挑费大。记住娘的话,莫要对风尘女子用情就是。”
诗曰:
游街归院散金回,慈母殷勤劝一杯。
莫向青楼轻付意,英雄最怕动情怀。
花魁情至酬郎意,锦帐春深证夙缘
却说这几日里,滑县城内人人谈论的便是杜旗尉独闯贼巢、救驾安民的故事,杜衡的名声一夜之间传遍了卫辉府。
他这几日闭门谢客,只在卫所中操练兵马,整顿卫所旧务。
那沈嘉谟也闭门不出,据说是向巡按御史递了折子,自陈被劫之由,将白莲教匪的帽子扣在那伙人头上,暂且将此事压下。
众人皆道:沈知县是个明白人,知轻重、晓得失,这一手压事的手段,倒也利落。
三日后,杜衡依约来到香满楼门前,一时竟觉恍惚。
那日厮杀犹在眼前,此时楼中却已是莺歌燕舞,灯火通明。
楼外车马盈门,三班差役分守各处。
他与把门差役拱了拱手,还未进门,却见门外挂着一副长联:
一楼弦管留春色,莫使花前辜负好光阴。
满座觥筹邀月明,休教灯下虚过风流夜。
正愣神间,忽见门内转出一个小厮,约莫十四五岁,手脚利索,一见杜衡,忙上前打了个千儿道:“这位便是杜旗尉吧?老爷早备下酒席,请旗尉里面请。”
杜衡拱手还礼,便跟着小厮进了楼。
杜衡跟着小厮拾级而上,白日里只顾厮杀,哪里有工夫细看?此时方得空打量,只见一楼正厅宽敞,正面设着歌台,两侧悬着长联:
琴酒共消长夜,莫辜负一帘花影,
文章聊寄清欢,且坐看满院春灯。
歌台旁置琴案鼓架,二楼沿中庭列着雕栏,东西回廊相通,尽头又分出数间雅阁,后院另有小门通往街巷,楼梯则一南一北。
若论赏景饮酒,自是曲径通幽,若论守人拿贼,却也是进退皆有门路。
杜衡看罢,心下暗自点头。怪不得那伙贼人敢把县衙一干人都扣在此处,这香满楼虽不大,倒像个现成的笼子。
只是看着看着,他竟想不起白日里如仙的闺房究竟是哪一间,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懊恼。
正行间,忽听得里头传来一阵丝竹之声,小厮引他到了二楼尽头一间雅间门前,躬身道:“老爷,杜旗尉到了。”
杜衡整了整衣冠,正要迈步进去,忽见门帘一掀,那沈嘉谟迎了出来。
且说那沈嘉谟也换了一身家常便服,头不戴乌纱,只将青丝束作发髻,身穿一领靛青直裰,腰系青绦,脚踏布鞋。
虽未着官服,四十来岁的人,眉目端正,举止沉稳,仍自有几分堂官气度。
只是眉宇间隐隐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色,眼窝微陷,似连日未曾安眠。
如今他是滑县知县,两榜进士出身,九年考满将届,又值外官朝觐考察之年,正是仕途生死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