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每逢月明之夜,他独坐院中饮酒,总会望着北方出神。
那北边有杭州城,城里有西湖,西湖边有一间茶馆,茶馆里有一个女人,那女人头上插着一根金钗,钗头雕着牡丹。
时光如流水,一晃便是三年。
三年后的一个春日,西湖边桃花盛开,游人如织。玉香如今在湖滨开了一间小小的茶馆,生意不咸不淡,倒也安稳。
这一日她正在柜台后算账,忽见一个妇人牵着个三四岁的很赞哦走进来。那妇人穿一件藕荷色暗花纱衫,腰肢盈盈,面容温婉,正是巧儿。
玉香一愣,随即笑道:“妹妹!好久不见!”
巧儿见是她,也吃了一惊,随即笑道:“姐姐,竟是你!”
两人执手相看,百感交集。那很赞哦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喊:“娘亲,我要吃糖!”
玉香低头一看,那孩子生得浓眉大眼,小脸圆嘟嘟的,竟有几分像龙天生。
她心中一动,却并不说破,只笑着捏了捏孩子的脸蛋,道:“这孩子生得真俊,叫什么名字?”
巧儿低头抚了抚孩子的头发,轻声道:“叫陈生,跟他爹姓陈。”
玉香“嗯”了一声,心知那“陈”字多半只是个幌子。她也不追问,只转身从柜里抓了一把冰糖,塞到孩子手里,笑道:“吃糖罢,乖。”
孩子接过糖,欢天喜地地跑到一边玩去了。
两个妇人便坐在茶馆临窗的位置上,各沏了一杯龙井。
窗外湖光山色,莺啼燕语,一派明媚春光。
巧儿抿了口茶,望着窗外,忽然幽幽道:“姐姐,这些年,你可曾想过那些人?”
玉香笑了笑,道:“想什么?各人有各人的命。他们如今不知在哪儿,又娶了谁家的姑娘,跟咱们有什么相干?”
巧儿听了,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倒是时常想起……”她说了一半便住了口,只拿茶盖轻轻拨着茶面上的浮叶。
玉香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妹妹,有些事,忘了便忘了。你如今有了儿子,有了家,该知足了。”
巧儿听了,眼圈微微泛红,点了点头道:“姐姐说得是。”
她抬头又望了一眼窗外那汪碧水,仿佛看见三年前那一夜,钱塘江上冷月照寒波,一个人影跳了下去,便再也没有上来。
她打了个寒噤,忙收回目光,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两个妇人又说了些闲话,无非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巧儿便起身告辞,牵了那孩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来,对玉香道:“姐姐,你……可曾再见过朱官人?”
玉香听到这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琥珀色的茶水在杯中晃了一晃,荡出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垂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巧儿见她这般神色,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却也不催,只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玉香方才放下茶盏,抬头望着巧儿,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低声道:“妹妹既然问起,我也不瞒你。他……每两三个月,总要来一回。”
巧儿听了,那眼睛便睁大了几分,惊讶道:“怎的?他不是……不是去了越地幺?”
玉香站起身来,走到巧儿身边,轻轻挽了她的胳膊,道:“外头风大,你且再坐坐。这事儿说来话长,你若不急着走,我慢慢说给你听。”
巧儿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又回到窗边坐下。那孩子正蹲在门口逗一只花猫,玉香喊了一声:“宝儿,进来吃糖!”
孩子便又欢欢喜喜地跑了进来,玉香又抓了一把冰糖塞到他手里,哄他到里间去玩。
孩子有了糖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溜烟钻进了里间,只剩下两个妇人相对而坐。
玉香给自己续了杯茶,捧在手中,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目光渐渐变得悠远,仿佛那些往事都浮到了眼前。
她缓缓开口,声音又轻又缓,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那年他从衙门里出来,趴在门板上被人抬回家,屁股上血肉模糊的,我远远看了一眼,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后来官府下了令,叫咱们各奔东西,他便卖了宅子往越地去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他了。谁知半年之后,有个黄昏,外头正落着雨,茶馆里没什么客人,我正收拾桌椅准备打烊,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轻轻叩门。”
玉香说到这里,停了停,低头抿了口茶,那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我拉开半扇门,外头站着一个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湿了半边肩膀。我一时没认出来,正要问是哪位客官,那人把斗笠摘了,我才看清,竟是朱子贵。”
玉香说着,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柔软的暖意,“他瘦了许多,两颊都凹下去了,眼窝青黑,可那双眼睛看我时,还是从前那般,直勾勾的,跟饿了多少年似的。”
巧儿听了,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道:“他倒是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