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掌那块吃着力,丝被撑得平,颜色深;足弓那块浅,悬着空,丝面松松地贴着;脚跟磕拖鞋的那块,一动一变。
搭在上面的那只脚,脚趾忽然蜷了一下,袜尖顶出五个小鼓包,一个一个的,撑开,薄料绷得更透,趾甲的颜色透得更清楚,又平回去,瘪下去的地方留着撑过的印。
过了一会儿,又蜷一下,五个鼓包又起来一回,又平回去。
搭腿的架势把裤脚绷上去一点,膝盖后侧那块凹进去的地方,丝面也贴着,一笔带过去。
她划手机的手腕在画面上方动,袖口滑下去一截,露着细白的手腕。
她嘴里念着正事。
“陈姐那个绿叶菜接龙,今儿截单啊。”她手指头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眼睛不抬,“菠菜一斤八块五,油菜七块,生菜六块八。抢钱呢这是。”
“报吧,妈。”我说,“都有啥,菠菜还是油菜?”
“都报上,搭着吃。”她头也不抬,“绿叶菜就得换着样来,老吃一样你吃得够够的。”
“我现在看见卷心菜就迷糊。”
“谁不迷糊。”她哼了一声,“保供包保供包,回回卷心菜土豆洋葱,土豆洋葱卷心菜,搁那儿排列组合呢。”
我笑了一下,拿筷子把馒头片掰开,焦边掉了一小块在桌上,我捡起来吃了。
“对了,面快没了。”她说,“上午我瞅着再团一袋,袋里就剩底上一层了。”
我把鸡蛋拿过来,壳在桌沿上磕碎,慢慢剥。蛋壳裂成碎渣,我一瓣一瓣揭,蛋白光溜溜的露出来。
“面还够蒸两顿的,先别急着团,等等看下一波啥价。”我说,“上回鸡蛋五十二一板,您忘了?这会儿啥都贵,绿叶菜下来了,面兴许也跟着松一松。”
“松一松?”她把手机稍微放低了点,“你是指望它降回原价?”
“降不回原价也能降两块。”我把剥好的鸡蛋在腐乳汤里滚了一圈,“两块是两块,一板鸡蛋五十二那阵,您不也说等等么,后来不也接上了。”
“行,听你的。”她笑了一声,眼睛又回屏幕上去了,“比你妈我沉得住气,会过日子了你。”
“那是,土木工程,省钱的专业。”
“省钱的专业教你蒸馒头了?”
“教我和面了,拌水泥嘛,一个道理。”
“滚犊子。”她骂我,手指头还在屏幕上点,“出息,四年的大学就学着蒸馒头了。”
桌底下那只脚还在晃。嗒。嗒。拖鞋磕脚跟的动静不大,饭桌上她说话的声、我嚼东西的声,都盖在上头,可那两下就是往我耳朵里钻。
我把粥碗端起来,热气扑到脸上,多喝了一大口。
操。
这个字刚冒头,让粥压回去了。
粥顺着嗓子下去,烫得实在,我把碗放下,又夹了一筷子馒头片。
“报完了啊,两份。”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赵大妈那份捎上了。”
“嗯,她那份你要忘了,回头大妈该在楼道里堵你了。”
“堵我干啥,我又没短过她的。”她端起碗喝粥,“上回鸡蛋那份,她非得给我拿俩苹果,我说不用,好家伙,追着我给了俩。老头耳朵背,在屋里看电视,声儿大得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赵大爷那电视,半个楼道跟着听。”
“可不。”她放下碗,“粥够不够?锅里还有。”
“够了。”
我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干净,站起来收碗。
起身那一下,视线又扫过桌底,比刚才短,拖鞋后跟还在一磕一磕,嗒,嗒,薄的那层丝在小腿肚子底下贴着,光从阳台那边过来,落在上头。
我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早。
水声哗哗的,我把两个碗都涮了,洗洁精挤多了,泡沫起了一池子。
她在客厅翻手机,翻了一会儿,趿着拖鞋去阳台收昨天晾的东西,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声:
“上午还练啊,你那腰我看着点儿。”
“练,包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