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她喝粥喝得慢,勺子搁碗边上磕了两下。电视上重播昨晚的节目,她抬头看了两眼,又低下头。
“妈,你粥里搁糖不?”
“大清早搁啥糖。”
“白粥没味儿。”
“没味儿就咸菜。事儿多。”
我把她跟前那碟咸菜往她手边推了推。她夹了一筷子,萝卜条,封控前她自己腌的,到现在还剩小半坛,脆。
吃完饭我刷碗。
她在客厅里把瑜伽垫又挪了个位置,从沙发左边挪到右边,看了看,又挪回去。
楼上孩子跑过去一趟,咚咚咚,从客厅这头跑到那头,跟着是大人压着嗓子的呵斥,听不清词。
碗刷完,沥水架上摆好。我擦手的工夫,她已经把阳台门拉开了。
…………
上午她收拾阳台角落那三桶花。
我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她蹲在阳台上,围裙系上了,袖子挽到小臂。
那三个塑料桶,封控前一天她从店里拉回来的,两桶玫瑰一桶洋桔梗,养了二十来天,到今天,玫瑰早败透了。
她把桶里的残花一枝一枝捞出来。
梗在水里泡了这些天,泡得发白,发涨,手一捏,皮就起皱。
她捞出来控一控,水顺着梗子尖往下滴,滴在桶沿上,再扔垃圾袋。
垃圾袋摊在脚边,一朵一朵往里落,花瓣掉在袋口外面,她捡起来扔进去。
洋桔梗那桶还剩几枝站着的,也蔫了,花头耷拉下来。她捏着花头看了看,拔出来,一样扔。
“全扔啊?”我端着水杯站阳台门口。
“不扔留着长毛啊。”
她头也不抬。
桶拎进卫生间,我倒水的工夫跟过去看了一眼。
她把桶里的水倒进水槽,水浑浑的,一股泡了二十来天的烂梗子味,不冲,就是有。
钢丝球刮着桶底,一圈一圈地刷,塑料桶壁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刷干净一只,控干,拎回阳台,倒扣在角落里。
桶底压出一圈水印,水印边上一滴水聚起来,滴答,又一声滴答。
三只桶,刷了三趟。卫生间到阳台,阳台到卫生间,她来回走,拖鞋底子啪嗒啪嗒,地砖上留一串湿脚印,她自己拿墩布顺手拖了。
垃圾袋扎上口,打了个死结,拎到玄关,搁在垃圾统一收的袋子里,等志愿者上门。
晾衣杆矮杆上还挂着那两支干花。
四月二十二号她拿皮筋扎了倒挂上去的,到今天第八天了。
她伸手捏了捏,花瓣干透透了,一捏就掉渣的成色,她捏得很轻,没掉。
没摘。
还挂着。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搭在晾衣杆上,看着那三支倒扣的桶。风从封窗的缝里挤进来一丝,干花晃了晃,幅度小得很。
她直起身,说:
“明儿看看能不能团购点啥。”
声不高,没冲着谁。像是跟桶说的,又像是跟干花说的。我在客厅听见了,隔着半个客厅,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