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夏的科举律例,乡试中举之后,便是明年二月的春闱,即由礼部主持的会试。
留给你的时间,满打满算只剩下六个月。
这六个月里,不仅要跨越漫长且严寒的帝都冬季,还要将四书五经、策论八股的熟练度维持在一个能够应对几万人竞争的水准。
你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纸张在指腹下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你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底牌。
那被前身视作命根子的所谓“才学”,在汇聚了天下九州英才的春闱考场上,充其量只能算是中等偏上。
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历年会试的邸报真题,甚至连一本注释详尽的典籍都买不起。
在这种绝对的资源劣势下,想要在春闱中拔得头筹,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你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那虚无缥缈的状元及第。
理智如同冰冷的井水,浇灭了读书人可能产生的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在脑海中丈量着自己才智的天花板,得出了一个极其清晰的现实结论:你的能力极限,最多只能支撑你走完这下一道考试。
只要在春闱中能够上榜,成为贡士,随后在殿试中哪怕只混个三甲的同进士出身,或者一个二甲的末尾名次,便足够了。
到了那一步,便能获得大夏朝廷正式的授官。
哪怕只是一个偏远县城的县令,或者六部中一个最不起眼的九品主事,也意味着你彻底脱离了泥水巷这片被统治者视若草芥的底层泥沼。
在这个武林与朝廷并立、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一层官皮,就是最坚硬的护身符,也是未来无论谋求武道还是其他资源,最方便行事的合法身份。
你没有将这种功利的算计表露在脸上,只是将那管略显粗糙的紫毫笔拿了起来,笔杆在指节间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半圈。
外面的秋阳逐渐偏西,漏进屋内的光斑在泥土地上拉长。
你静静地坐在瘸腿木桌前,看着面前泛黄的书页,用沉默接纳了这个充满了妥协但极其务实的未来规划。
粗糙的植物纤维在手指的拨弄下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你将那本封面泛黄、边缘卷曲的《经义》合上。
厚重的书本由于自身的重量,在触碰那张断了一条腿的破木桌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叩击音。
这声闷响在死寂的破屋内荡开,将那些关于明年二月春闱、关于朝堂品阶与官服颜色的功利算计,统统封存在了劣质纸张的墨迹之中。
你将那管廉价的紫毫笔顺势搁在书面上,笔杆在略微倾斜的桌面上向下滚动了半寸,最终被书页的折痕卡住,停止了位移。
你的脖颈沿着人体颈椎的生理弧度缓慢转动,视线从那堆杂乱的笔墨与黄纸包上越过。
穿透屋顶破洞的斜阳正好打在木桌中央,形成了一道半明半暗的分界线。
你的目光穿过这道充满了微尘的光带,落在了对面那张瘸腿长凳上。
秦红萼原本维持着那种饱腹后极其舒展的后仰姿态。
你的视线并没有去看她那张带着困顿的小麦色脸庞,而是精准地向下平移,锁定了她左侧肩膀处的那截棉布绷带。
经过刚才在东市药铺与布庄之间的长途跋涉,加上方才那种完全依靠手指抓扯、大开大合的粗鲁进食动作,那处原本只是渗出一小团血晕的伤口,显然已经承受不住肌肉纤维的频繁拉扯。
原本呈现白色的粗劣棉布,此刻有一大半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
血液接触空气氧化后,边缘呈现出一种干涸发硬的黑褐色,而中心区域则依然湿润,一丝丝鲜红的血水正顺着绷带边缘的纤维缝隙,极其缓慢地向她粗布上衣的领口处蔓延。
一股混合著劣质金疮药苦味与人体血液特有铁锈味的难闻气息,在桌面上方弥漫开来。
你坐在原位,脊背保持着一种进食后自然的微躬,双手平放在大腿两侧的衣摆上。
你看向那团刺目的血迹,喉结上下滑动,用极其平淡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陈述语气开了口。
“赶紧把新买的伤药换上。”
你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没有掺杂任何世俗意义上的心疼或是大惊小怪,仅仅是基于这具躯体若发生严重感染,将会给这个合租据点带来难以估量的麻烦,从而作出的最符合逻辑的提醒。
听到你的声音,秦红萼那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停止了漫不经心的敲击。
对于一个常年刀头舔血的散修来说,她并没有出现任何“错愕”或是“惊醒”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