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旅踩在碎砖上的右脚没有立刻收回。
他维持着那个略显僵硬的跨步姿势,感受着大腿内侧受损的筋膜在冷风中发出一阵绵长的酸涩感。
他没有转头逃避那道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也没有试图伪装成若无其事的过路人。
在这帝都的底层,被一个常年刀口舔血的赏金猎人盯上,任何掩饰都是多余且徒劳的。
他将原本用来维持平衡的左臂缓缓贴近身体,左手隔着粗糙的布料,感受着怀中那个干瘪钱袋里五十六文铜钱的重量。
金属的坚硬触感透过衣衫传递到皮肤上,给了他在寒风中站稳脚跟的最后一点支撑。
随后,他将身体的重心缓慢而谨慎地从酸痛的左腿转移到右腿,鞋底在霜冻的砖面上碾压出极轻微的碎裂声。
他转过身,放弃了继续沿着墙根潜行的念头,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客栈屋檐下那个暗红色的身影。
两丈的距离,陆旅走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每一步落下,他都要忍受膝盖关节处那种仿佛缺少润滑的干涩摩擦感。
他斜跨在左肩上的破布包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干涸的劣质墨锭和秃笔笔管相互磕碰,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的右手依旧虚握着,小心翼翼地护着虎口处那个因为代写契约而磨破、正渗出些许淡黄色组织液的烫伤水泡。
在距离秦红萼仅剩三尺的地方,陆旅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刚好在对方那柄破旧铁剑的攻击范围边缘,既表明了自己没有敌意,又维持着最基本的警惕。
他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客栈门口略显刺眼的灯光,看着秦红萼脚下那双沾着些许泥土的粗布鞋。
“这位女侠。”
陆旅开了口。
长时间在寒风中保持沉默,让他的嗓音听起来犹如干枯的树皮摩擦般嘶哑。
他停顿了一下,咽下一口干冷的唾沫,润了润喉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货栈门口询问一笔最寻常的买卖:
“客栈的通铺十文钱一晚,且多是走南闯北的脚夫马帮,气味浑浊,鱼龙混杂。若是女侠盘缠暂且不凑手,小生在泥水巷深处有一间租屋。地方虽然破败简陋,但总算能遮风挡雨,且只有我一人居住。”
冷风卷起陆旅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下摆。他用完好的左手拢了拢衣襟,将怀里的钱袋护得更紧了一些,继续说道:
“若是女侠不嫌弃,可以去小生那里将就几晚。不收你十文,每晚三文钱即可。或者……女侠负责买些每日糊口的糙米和青菜带回去,权当抵了房钱。不知女侠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长街上只剩下风卷过屋檐的呼号声。
秦红萼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台阶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穷酸书生。
她的拇指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怀中铁剑的剑格上,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带有缺口的剑镡,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音。
秦红萼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在陆旅身上刮过。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深的青黑,看到了他额角干涸的盐霜,也看到了他右手虎口处那块令人作呕的红肿溃烂。
在这个书生身上,她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内力波动,也看不到任何危险的信号。
有的,只是一个底层蝼蚁为了生存而榨取最后一丝价值的算计。
[{双腿}特写:秦红萼{她略微侧过身,将身体的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这一个极其寻常的站姿调整,却让那条紧绷的暗红色绸裤瞬间在灯光下勾勒出大腿外侧饱满而极富张力的肌肉线条。修长有力的双腿在寒风中宛如蓄势待发的母豹,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那未经雕琢的野性,以及成熟女子肉体那沉甸甸的紧实触感。}]
她缺钱,这是事实。
上一笔在洛阳城外追杀江洋大盗的赏金,因为六扇门的层层克扣,发到她手里时已经所剩无几。
这一路北上来到帝都,物价高得离谱。
她刚才在牛皮袋里摸索了半天,剩下的铜板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几文。
若是住进这客栈的通铺,不出三天,她就得流落街头,或者去干些见不得光的黑活。
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合租?
在以往,这种提议她连听都不会听,直接一脚将人踹开。
但在这寒风刺骨的帝都南城,三文钱一晚的避风港,对于一个盘缠见底的江湖客来说,有着难以拒绝的诱惑。
更何况,这书生早上还傻乎乎地送了她两个肉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