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源大街上的喧嚣并未因为冷风的加剧而减弱。
货栈侧门的台阶下,陆旅背靠着冰冷的上马石,目光在形形色色的人流中缓慢巡视。
他没有盲目地逢人便问,那只会招来不耐烦的驱赶。
他的视线绕过了那些衣着光鲜的商号管事,也略过了行色匆匆的镖师,最终定格在一个蹲在货栈石狮子侧后方的中年汉子身上。
那汉子裹着一件散发着浓重膻味的破羊皮袄,双手满是冻疮,手里死死攥着两张揉得发皱的粗黄纸。
他看着货栈侧门里进出的账房先生,嘴唇蠕动着,却迟迟不敢迈上台阶,脸上的愁苦之色犹如沟壑般深陷在风霜侵蚀的皱纹里。
这种带着外地土特产来帝都碰运气、却连最基本的交割契书都不懂如何填写的底层小商贩,正是陆旅苦等的猎物。
陆旅用完好的左手撑着上马石粗糙的边缘,借力强行将僵硬的双腿从地上拔起。
大腿内侧的筋膜在长久静坐后发出一阵酸涩的抗议,他停顿了两个呼吸的时间,让血液重新流向麻木的膝盖,这才拖着微跛的步子,缓慢地走向那个羊皮袄汉子。
他停在汉子身前三尺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用左手袖口掸了掸自己灰色短打上的浮灰,试图维持住最后一点属于读书人的体面。
随后,他微微低头,干涩的嗓音在风中响起:
“这位大哥,可是货物交割的条陈不知如何落笔?小生略识几个字,愿代书一纸。若是成文能用,只需三文铜钱。若不成,分文不取。”
那汉子闻声抬头,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病容、穷酸破落的书生。
但在帝都这繁华之地,去请那些专门的代写先生起步便要十文钱,这三文钱的叫价击中了他吝啬与困窘的软肋。
汉子犹豫了片刻,粗糙的拇指摩挲着手里的黄纸,最终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从羊皮袄的深处摸出三枚沾着体温的铜钱,拍在了陆旅左手手心里。
接下了第一单,考验才真正开始。
陆旅没有水来研墨。
他指了指汉子腰间挂着的破旧皮水囊,汉子会意,拔下木塞,小心翼翼地往那方缺口的劣质砚台里滴了几滴浑浊的凉水。
陆旅用左手拿起那半截满是裂纹的墨锭,在砚台里缓慢而沉重地研磨起来。
每一次画圈,牵扯到的左肩扭伤处都会传来一阵钝痛,但他面无表情,直到砚池底部的墨汁变得浓黑粘稠。
最艰难的握笔时刻到来了。
陆旅跪坐在青砖上,右手缓慢地悬停在毛边纸上方。
虎口处那个半透明的水泡在之前的寒风中已经变得有些发硬,稍微一碰便是一阵钻心的灼痛。
他放弃了正统的悬腕握管之法,而是将大拇指远远地翘起避开笔杆,仅用食指和中指死死夹住笔管的上半截,无名指和小指作为支撑抵在纸面边缘。
这种违背常规的姿势让笔尖变得极难控制。
第一笔落下时,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微地抖动了一下,晕开一团微小的墨渍。
陆旅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内壁被咬出了一股铁锈味。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手指的肌肉群上,用一种近乎雕刻般的缓慢速度,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拖拽出字迹。
他的额角很快渗出了一层冷汗,又被寒风迅速吹干,留下一层细密的盐霜。
字迹虽然少了几分原本的飘逸,显得有些歪扭滞涩,但胜在骨架端正,条理分明。
汉子的货物数量、单价、交割日期与货栈名称被他用最直白的市井词汇罗列得清清楚楚。
当最后一笔收尾,陆旅将笔管轻轻搁在砚台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条右小臂的肌肉都在不可抑制地轻微痉挛。
汉子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契纸走进货栈,不多时便满脸喜色地走了出来,冲着陆旅竖了个大拇指,匆匆离去。
有了这一个开端,旁边几个同样在张望的底层商贩也凑了过来。
在接下来的三个时辰里,陆旅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破损的机器,以那种怪异且折磨的握笔姿势,接连代写了九张契单、两封报平安的家书,甚至还帮一个不识字的脚夫算清了一笔糊涂账。
随着一次次的忍痛书写,他右手虎口的水泡边缘已经开始发红充血,渗出了些许淡黄色的组织液,沾染在笔管上。
每写一个字,汗水就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试图涨价。
铜钱一枚接一枚地落入他左手的掌心,那种冰冷而坚实的金属触感,成了他对抗身体崩溃的唯一锚点。
当日影渐渐被高耸的城墙吞没,广源大街上的商铺开始纷纷上门板时,陆旅终于收起了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