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皮是一块略显陈旧的蓝底白花粗布,他将其平铺在身前的青砖地面上。
布面的边缘有些磨损,但在他的抚平下,依然显得规整。
接着,他将那方干涸且边缘带着几个豁口的劣质砚台拿出来,摆在粗布的左上角。
那块只剩下半截、表面布满裂纹的墨锭被安置在砚台旁边。
最后,他拿出了那两支笔毛已经稀疏且发叉的秃笔,并排放在砚台下方,又将那七八张裁得并不怎么整齐、纸质粗糙的毛边纸叠好,压在粗布的正中央。
一阵冷风卷着街道上的沙土吹来,毛边纸的边角被风掀起,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陆旅立刻伸出左手,将砚台挪动了寸许,稳稳地压住了纸张的左上角。
随后,他从腰间的束带里抽出了那把折骨开裂的竹扇,啪的一声展开,用那泛黄的扇面压住了纸张的右下角。
一个极其简陋、甚至透着几分凄凉的代写摊位,就这样在东城的繁华中扎下了根。
摆好一切后,陆旅的目光落在了那两支秃笔上。
代写契约,字迹是唯一的招牌。
他必须确保自己还能写字。
他缓缓伸出右手,试图去握住其中一支笔的笔杆。
然而,当他的拇指和食指刚刚形成一个夹角,大拇指根部弯曲的瞬间,虎口处那层紧绷的烫伤皮肤立刻遭到了拉扯。
更糟糕的是,竹制的笔杆在握紧的那一刻,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个半透明的水泡边缘。
没有惊呼,也没有倒抽冷气。
陆旅只是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口腔内壁的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绷紧,腮帮处浮现出一道僵硬的线条。
那是一种针扎般尖锐的刺痛,伴随着皮下组织被挤压的灼热感,顺着手腕的神经直冲脑门。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那支刚刚被拈起的秃笔“啪嗒”一声掉回了粗布上,滚落到一旁。
陆旅看着自己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眼神中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
他知道,以这种握笔姿势,别说写出蝇头小楷的契约,就算是写几个大字,墨迹也会因为手抖而糊成一团。
他缓缓收回手,将右手平放在膝盖上,强迫自己放松手指的关节,减少对虎口皮肤的拉扯。
没有水来研墨。
他身上仅剩十九文钱,连最便宜的一碗粗茶都舍不得买。
在这车水马龙的东城,没有人会施舍一点净水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穷书生。
他只能等,等到真正有主顾上门,有了确凿的进项,再去想办法弄点水把墨化开。
时间在货栈门前嘈杂的呼喝声中缓慢流逝。
几辆装满生丝的马车在石板上碾出沉闷的轰隆声,扬起的灰尘毫不留情地扑在陆旅的脸上和摊位上。
他没有去擦拭脸上的灰尘,只是用左手的袖口,极其小心地护着那几张用来赚钱的毛边纸。
离他不远处的侧门台阶上,聚宝货栈的钱管事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用朱砂笔在上面飞快地勾画着,嘴里对着几个扛着麻袋的苦力骂骂咧咧。
钱管事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细布棉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油光水滑的脸上满是算计与精明。
他的余光早就扫到了缩在上马石旁边的陆旅,但他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在他的眼里,这种在街头摆摊的落魄书生,就像是货栈墙角的一块青苔,卑贱且毫无价值,只要不挡着货车的道,便连驱赶的力气都懒得费。
冷风一阵紧似一阵。
陆旅将脊背紧紧靠在上马石冰冷的底座上,试图在风中缩减受冻的面积。
大腿的酸痛在静坐中逐渐演变成一种沉重的麻木感,胃里那两个素菜包子提供的热量正在被这阴冷的空气迅速抽干。
他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锦衣商贾,看着那些为了一两碎银子争得面红耳赤的牙人,听着马鞭抽打在空气中的脆响。
这就是江湖的另一面,没有刀光剑影,只有真金白银的碾压与赤裸裸的生存倾轧。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右手虚放在膝盖上护着水泡,左手按着被折扇压住的纸张边缘。
他像是一个被丢弃在繁华盛世边缘的残次品,用一种令人感到窒息的沉默,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主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