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依然紧紧地握着那个用黄纸包裹的包子。
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在苍白的皮肤下高高突起,原本松软的面皮在他的掌心中被生生捏得变了形。
滚烫的白菜粉条馅料冲破了面皮的束缚,溢出了几滴滚烫的香油,顺着黄纸的边缘滴落在他的虎口上。
极高的温度瞬间在皮肤上烫出一道红痕,但陆旅的眉头甚至没有皱一下。
这微小的痛觉,反而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压抑在他心底的某种东西。
他没有像闲汉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地求饶,也没有颤抖着去掏怀里的钱袋。他只是将重心缓缓下沉。
这个动作极其微小,但在发力的瞬间,陆旅大腿前侧和小腿肚上那些因为清晨高强度站桩而处于极度疲劳、酸痛、甚至微小撕裂状态的肌肉纤维,被迫再次紧绷。
一阵足以让人痛呼出声的酸麻感瞬间席卷了下半身。
但陆旅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牙齿之间的剧烈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清晨在破屋泥土地上反复练习的那套法门,仿佛已经刻入了骨髓。
脚跟、脚掌外侧、大脚趾指肚,三个受力点穿过千层底布鞋,死死地扣住了案板下方泥泞湿滑的地面。
脚趾在布鞋内弯曲,仿佛要生根一般扎进泥土之中。
原本因为被揪住衣领而悬空的重心,在这股向下扎根的力量牵引下,硬生生地重新落回了地面,甚至带着那个满脸横肉的闲汉的手臂也跟着往下沉了半寸。
闲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书生,下盘竟突然变得像块石头一样沉。
陆旅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额角还挂着虚弱的冷汗,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文弱书生该有的恐惧。
他的下颌骨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出了一道冷硬的线条,脖颈处的青筋在灰色的衣领上方隐隐跳动。
被压抑了二十二年的憋屈,伴随着胃部绞痛带来的生理性暴躁,顺着刚理顺的一丝微弱气血,疯狂地向右臂涌去。
他缓缓松开了护在胸前的左手,任由那个被捏变形的素包子依然紧紧攥在右手中。
他的左臂在身侧微微弯曲,肌肉在宽大的粗布袖管下无声地收缩、蓄力,整个身体犹如一张被拉满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崩断、但也随时准备射出致命一击的残破硬弓……
风顺着泥水巷的豁口倒灌进来,将孙记包子摊前那团浑浊的蒸汽吹得七零八落。
陆旅被满脸横肉的闲汉揪住领口,双脚犹如老树盘根般死死钉在泥泞的青石板缝隙里。
他左臂的肌肉在灰色的粗布短打下绷紧到了极致,酸痛的筋膜伴随着肾上腺素的飙升,产生了一种撕裂般的鼓胀感。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近在咫尺、喷吐着劣质酒臭与横肉颤动的脸,左拳的指骨已经被捏得嘎吱作响,只待那最后的一丝理智崩断,便要将这积攒了整整一夜的憋屈与饥寒,尽数砸向对方的面门。
然而,还没等陆旅那蓄满力道的左拳挥出,泥水巷外围那杂乱的市井白音中,突然切入了一道极其沉闷且迅猛的破风声。
那绝不是平民百姓走路时布鞋摩擦地面的动静,而是某种坚硬、厚实的物体,以违背常理的速度排开空气,高速移动时撕裂寒风的尖啸。
这道声音来得极其突兀,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逼包子摊前这方寸之地的混乱中心。
“啪——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闷响,毫无预兆地在陆旅的耳畔炸开。
紧接着,那只原本死死攥着陆旅衣领、试图将他整个人提起来的粗糙大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从侧面狠狠抡中。
闲汉那粗壮的小臂肌肉在刹那间产生了极其不自然的扭曲变形,一股带着凝罡境武者特有穿透力的寸劲,顺着闲汉的腕骨直接贯入他的手肘。
那只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抓握力,五指不受控制地痉挛弹开。
陆旅只觉得颈间一松,原本因为衣领勒紧而产生的窒息感骤然消失。
闲汉爆发出一声类似野猪临死前被割断喉管般的凄厉惨叫,庞大的身躯在侧向外力的撞击下,彻底失去了平衡,宛如半扇被抛弃的肥猪肉,轰然砸向右侧满是脏水的泥坑。
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陆旅那早已蓄势待发的左拳,因为失去了目标的阻挡,顺着原本的轨迹,借着身体前倾的惯性,结结实实地砸了出去。
没有所谓的高手风范,也没有精准的穴位打击,这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凡人,凭借本能挥出的一记野拳。
陆旅那并不宽大的左手骨节,极其精准且惨烈地砸在了正在向右侧倒去的闲汉的鼻梁侧面。
肉体与骨骼碰撞的瞬间,陆旅并没有体会到复仇的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尖锐的剧痛。
由于闲汉正在倾倒,这一拳的角度发生了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