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转过头,左侧的肩膀便遭到了一股蛮横且沉重的撞击。
那是一个成年男子在奔跑推搡中失控的躯体。
粗糙油腻的棉布衣料狠狠地摩擦过陆旅灰色的短打,伴随而来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劣质散装白酒、发酵的汗酸以及连日未洗的头油混合而成的恶臭。
这股力量对于一个身强体壮的武者来说或许不痛不痒,但对于此刻双腿肌肉纤维严重透支、全靠意志力勉强站立的陆旅而言,却如同摧枯拉朽的重锤。
撞击发生的瞬间,陆旅的重心被无情地向右侧掀翻。
他那原本就酸痛如撕裂般的左腿膝盖,在承受侧向应力的刹那,发出了一声微弱但沉闷的骨骼摩擦音。
剧痛顺着大腿外侧的筋膜直窜后脑,迫使他的身躯不可控制地向后踉跄。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孙记包子摊那沾满油污和面粉的粗木案板边缘。
尖锐的木角硌在脊椎骨上,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然而,在失衡倒退的整个过程中,陆旅的双臂却死死地向内收缩,将那个裹着黄纸的热包子牢牢地护在胸前。
他的手背重重地砸在胸膛上,包子滚烫的温度隔着单薄的布料烫到了他的皮肤,但他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松开——那是他透支了半条命才换来的口粮。
肇事的源头,是三个穿着破旧对襟短衫、流里流气的闲汉。
他们刚刚从巷子深处的某家暗娼馆子或者地下赌档里钻出来,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潮红与戾气。
撞到陆旅的那个闲汉身形魁梧,满脸横肉,因为冲撞的反作用力,他脚下一滑,踩进了一个泥水坑里,黑色的泥浆瞬间溅满了他那条本就肮脏的粗布裤腿。
那闲汉稳住身形,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巴的裤腿,随即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上了被撞得靠在案板上喘息的陆旅。
当他看清陆旅那单薄瘦弱的身板、苍白如纸的面色、以及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短打时,原本因为自己跌撞而产生的恼怒,瞬间转化为了一种属于底层市井无赖的、捕获到弱小猎物时的贪婪与亢奋。
“哪来的不长眼的瞎狗!”满脸横肉的闲汉猛地跨前一步,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陆旅胸前的衣襟,将他本就单薄的身体向上一提。
“走路不知道给爷爷们让道?看看,把老子昨天刚换的靴子都踩脏了!”
明明是他自己撞过来滑倒的,此刻却仗着人多势众,极其自然地倒打一耙。
他身后的另外两个闲汉立刻心领神会地凑了上来,一左一右地将陆旅堵在了包子摊的案板前。
其中一个瘦猴模样的闲汉,目光贪婪地扫过陆旅怀里死死护着的包子,又盯上了他贴身衣襟处微微鼓起的钱袋轮廓。
“大哥,这酸书生看着细皮嫩肉的,倒是个硬骨头啊,都撞成这副德行了,还护着那两个破包子呢。”瘦猴发出一阵刺耳的讥笑,干枯的手指直指陆旅的鼻尖,“废话少说,惊了我们大哥的驾,脏了大哥的鞋。拿二十文钱出来平事,这事儿就算结了,不然,今天就拿你这身骨头熬汤!”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泥水巷的清晨一如既往的冷漠,路过的脚夫和倒泔水的妇人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便立刻加快脚步绕开,生怕沾惹上这几个无赖。
一直站在灶台后面的包子摊摊主孙老汉,在看到这三个闲汉的瞬间,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他一声不吭地用垫布盖严实了蒸笼,随后连退了两步,将身体缩在灶台散发的白烟后面,低着头假装整理柴火,彻底将陆旅暴露在暴力的中心。
冷风顺着敞开的巷口灌进来,吹散了蒸笼的白气。
陆旅被提着衣襟,脚跟微微离地。
粗暴的拉扯勒紧了他的领口,布料摩擦着颈部的皮肤,带来窒息的压迫感。
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酒臭味直接喷吐在他的脸上。
饥饿。极度的饥饿。
疲劳。深入骨髓的疲劳。
这两者原本应该让人变得虚弱、妥协、甚至跪地求饶。
但此刻,在陆旅那被冷汗浸透的躯壳里,某种极其原始的情绪,正在以一种不受理智控制的速度疯狂滋长。
他辛辛苦苦熬过了昨夜的冰冷,强忍着肌肉撕裂的剧痛,在那间逼仄的破屋里站完了生平第一次“壮筋”桩功。
他用尽了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掏出了仅剩的几枚铜板,只想换一口热乎的食物来填补那个正在灼烧的胃囊。
而现在,这三个如同鬣狗般的无赖,不仅撞翻了他进食的渴望,还要抢走他用来保命的最后底牌。
陆旅低着头,从杂乱的额发缝隙间,视线死死地盯着满脸横肉闲汉抓在自己领口的那只粗糙大手。
他的呼吸因为领口的勒紧而变得粗重且短促,每一次吸气,鼻腔深处都会发出一丝类似破风箱拉动时的轻微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