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拧开门锁,没有接话。
江海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我到楼下接江海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江海拖着一只旧箱子从出租车上下来,风尘仆仆的,比上次回来黑了些,颧骨上晒脱了一层皮。
看见我,江海站定,喊了一声:“小黎。”
我接过箱子,说:“回来了。”
江海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瘦了。”
“船上的饭不好吃吧。”我说,“我给你下面。”
江海嗯了一声,拖着箱子往楼里走。走到楼梯口,江海回头,朝小区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我煮了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上桌。江海洗了脸出来,坐下,低头吃面。江屿从房间出来,站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爸。”
江海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嗯。又长高了。”
江屿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没动筷子。
江海从箱子里摸出两样东西,先递给我一条纱巾,绸的,湖蓝色,叠得方方正正:“船上同事给媳妇带的,我看着这颜色合适你。”
我接过来,指尖摩挲着那层绸子,有点抖。我说:“我都这个岁数了,还系这个。”
江海说:“你以前练功那会儿,就爱这些颜色。”
我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没再说话。江海又摸出一副泳镜,递给江屿:“上回靠港买的。你教练说你比赛用得上。”
江屿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说:“谢谢爸。”
“好好练。”江海说,“别辜负你教练。”
江屿嗯了一声,把泳镜攥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我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看着这顿晚饭,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
江海吃了两碗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忽然开口:“小黎,这几天我在客房睡。”
我洗碗的手停在水槽里,没回头。
“船上睡惯了单人铺。”江海说,“回来了,反倒认床。你也踏实歇两天。”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我低着头,看着那只碗在水里转,泡沫浮起来又破掉。我说:“好。”
可我心里那点东西,沉得更深了。
上一次江海回来,不是这样的。
上一次回来,夜里江海的手会搭上我的腰。
这一次,连客房都收拾出来了。
我不知道江海是体贴,还是别的什么。
我什么都不敢问。
夜里,江海去了江屿房间。
我坐在自己房里,听见父子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低的,听不真切。我坐不住。我赤着脚,走到走廊上,贴着儿子房间的门板。
木头的凉气贴着耳朵。
门板里,江海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江屿应了几声,声音也低。
我屏着呼吸,贴着那扇门,像贴着水面,听水底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什么都拼不完整。
只最后一句,清清楚楚地浮上来,江屿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说:
“爸,是我不好。”
门里静了很久。我僵在门外,浑身的血都凉了。儿子说了什么?江海问了什么?那句“是我不好”,儿子在认什么错?我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