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根毛看了半天,把它冲进水池里。
陈伯有天来买糖水,看见他挽起袖子露出的半截毛手臂,端详了一下,说:“跟你家阿黄一个色。”顾青禾把手缩回柜台下。
陈伯端了碗走了,什么也没多问。
筛糖粉那天,糖粉扬起来,落在他小臂的毛上,白蒙蒙的一层。
他吹了吹,吹不净,又拿湿布擦,毛全结成一绺一绺,黏的。
他举着胳膊在灯下看,那层金毛里还嵌着糖渣,闪闪的。
他忽然有点想笑——这副样子,倒是跟糖水铺很配。
洗澡成了他最想躲又躲不开的时候。
水一冲,毛全贴在皮肤上,颜色深下去,胳膊细了一圈,手腕的骨头全显出来;关了水,毛又一根根立起来,慢慢蓬开。
风从窗外进来,吹在湿毛上,凉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毛的地方和没毛的地方,凉的深浅不一样。
他拿手掌贴着小臂,一半毛一半光,掌心这边暖,那边凉。
腰还在往里收。
皮带的两个新孔没撑多久,眼看又要去补。
夜里他掐着自己的腰,虎口卡着,两边各空出小半指。
那截腰软了,捏一捏,肉是滑的,薄薄一层。
声音最先坏的是高音。
他喊“陈伯”的时候,那个“伯”字突然破了,劈成两半,像变声期又倒回来一趟。
他咳嗽两声,再喊,还是破。
后来高音就再也上不去了,嗓子细下来,软下来,说话时尾音自己往下溜。
刘婶端着碗不走,说:“青禾,你嗓子怎么跟电台念故事的一样。”他含含糊糊说上火。
尾椎骨那点酸,从没真的走干净过。
白天不觉得,夜里平躺,臀沟上面就硌得慌,像垫着半颗核桃。
他换侧睡,那酸又挪到胯上。
他烦得坐起来,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发呆,阿黄在床边抬头看他一眼,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腰臀重排的那些夜里,尾椎的位置也在跟着动。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有什么从里面一点一点往外挪,挪得极慢。
洗澡时他反手去摸,尾根那儿多出了一小截极短的东西,软软的,贴着皮肤,温温的。
没有血,没有疼,就是多了。
他僵在水里站了一会儿,又摸了一遍,还在。
之后它长得极慢。
他天天洗,天天摸,那一小截一天只长一点点,要拿手指贴着量,才知道比昨天长。
到后来它垂下来,能碰到大腿,毛也长出来了,先是绒绒的一层,后来蓬起来,金黄的。
有天晚上沈牧发消息问他阿黄吃了几口,他盯着手机笑,身后那东西自己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在应。
沈牧进门那天,顾青禾正在柜台里盛绿豆沙。
他先闻到了那股消毒水味,然后才听见脚步声——尾巴比他还先动,从身后高高地扬起来,啪地一下,扫在柜台里的糖水壶上。
壶晃了两晃,倒了,温热的糖水顺着柜台淌下来,滴在阿黄的旧蒲垫边上。
他慌忙去扶,扶起壶,抬眼,沈牧就站在门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你尾巴出卖你了。”沈牧说。
顾青禾张了张嘴。他想说是扫把,是围裙,是风吹的,哪一样都站不住。最后他只是把湿抹布扔进水盆里,说:“你早看见了。”
“看了一点。”沈牧进来,顺手扶正了倒下的壶,又把地上的糖水拖了,“你耳后的毛,你一直拿头发遮着。我是干这行的,狗毛人毛还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