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完了。”沈秀兰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刘老板给了三个月工钱,我把信用社那笔全还完了。”,“那就好。”孙小敏笑了笑,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那些事都过去了。你现在是周老师的对象,以后就是他媳妇。以前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沈秀兰鼻子有点酸。
“小敏,谢谢你。”沈秀兰握住她的手,“你自己呢?最近怎么样?怎么在镇上不在县里?”孙小敏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又重新挂回去,那动作快得跟上次在商店里一模一样:“在县里闷得慌,回来住几天。我哥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她顿了顿,“我搬回来住了。”,“张小龙呢?”,“他去看过医生了。在省城看的,开了一些药,医生说能治,但需要时间。他现在跟他妈住,我住我哥那边。”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低着头,“我在等,等他把病治好,也等他们家想明白——结婚不光是孩子的事,是两个人互相撑着过日子的事。想不明白,我就一直住下去。”沈秀兰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孙小敏才三十一,嫁了七年,婆婆骂她不下蛋的母鸡,男人连跟她一起去医院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她搬出来了,住回娘家,一个人扛着。
“小敏,”沈秀兰放慢了语速,“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别憋着。你哥那儿不方便说话,就来我家找我。我跟明远刚租了房子,就在镇上老街巷子里,你什么时候来都行。”,“好。”孙小敏笑了,这次那个笑没有再收回去,稳稳当当地挂在脸上,“那我改天去你家坐坐,你可别嫌我烦。”,“不嫌。”孙小敏拎着菜篮子走了。
沈秀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集市的人流裹着走远了,才转过身继续挑红双喜字。
摊主老大爷说你朋友走了,沈秀兰说嗯,低头把几张红双喜字翻来覆去地比了比,挑了两张最红的掏钱买下。
沈秀兰把红双喜字和新窗帘布塞进帆布包里,又去杂货摊挑了两双红筷子,看看日头还早,想着顺便割两斤肉回去。
周明远今天备课到傍晚,她打算给他炖锅红烧肉,补补他那瘦得跟竹竿似的身板。
赵大柱的猪肉摊支在老槐树底下,案板上两扇白肉,肥膘三指厚,刀刃在磨刀棒上来回蹭着,蹭出噌噌的脆响。
他正扯着粗嗓门跟买肉的老太太唠嗑,说这五花肉炖粉条最好,让你儿媳妇多放点酱油。
老太太说你这肉太肥,赵大柱说肥的才香,瘦的嚼着没味儿。
沈秀兰走过去的时候,他刚好把一块五花肉往秤上一扔,分量刚好。
“赵大哥,给我割两斤五花肉。”沈秀兰站在摊子前面,歪着头看了看案板上那扇排骨,“再帮我剁几根排骨,明天炖汤。”,“秀兰啊,今天休班?”赵大柱利索地割了肉,拿草纸包好,又从案板底下翻了根骨头搁进去,“骨头送你的,熬汤补钙。你家周老师太瘦了,你多给他补补。”,“他天天吃挂面,补了也白补。”沈秀兰接过草纸包,从兜里掏钱,赵大柱摆了摆手说不要,她硬把钱塞进他围裙兜里,“赵大哥,我跟明远月底结婚,就在我家院子里支几张桌子,想请你和嫂子都来。你帮我们炖肉,嫂子帮我们忙活忙活,行不?”赵大柱一听“结婚”两个字,笑得右眼下那道疤都皱了起来:“月底?日子定了没?行行行,炖肉包在我身上,我提前一天把肉备好。桂芝!桂芝你过来!”他扭头朝槐树后面喊了一嗓子。
沈秀兰顺着他喊的方向看过去。
老槐树后面支了个小竹车,一个女人正弯腰把拨浪鼓塞回宝珍手里。
她抬起头应了一声,抱起宝珍从树荫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布衫,领口的扣子严严实实地系着,袖口卷到手腕上边一点,露出一截白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皮肤。
不是养出来的白,是天生的,晒不黑,被太阳一照反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抱着宝珍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身段丰润,腰身被布衫收得恰到好处,奶子鼓鼓囊囊地在碎花布衫里撑出柔软的弧度,腰细,屁股浑圆,走动的时候布衫下摆轻轻晃着。
她走到赵大柱旁边,把宝珍换了个姿势抱在怀里,抬头冲沈秀兰笑了笑。
“这是秀兰,之前我跟你说过的,在旅社站前台,要跟周老师结婚了。”赵大柱接过宝珍,拿围裙角蹭了蹭闺女嘴角淌下来的口水,“这是桂芝,我媳妇。”,“桂芝姐,你长得真好看!”沈秀兰笑着打了个招呼,“早就听赵大哥说起你了。”陈桂芝也笑了,那笑是从眼角一点一点往外漏的,温温淡淡的,跟她整个人一样,不张扬,但叫人看着就觉得舒服:“他也老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带个孩子不容易,还把债还完了,我就想,这女人得多有本事。”,“什么本事,就是命硬。”沈秀兰看着陈桂芝怀里扭来扭去的宝珍,伸手轻轻摸了摸宝珍的小手,“这是宝珍吧?长得真好看,像你。”,“眼睛像她爹。”陈桂芝把宝珍往沈秀兰那边递了递,沈秀兰逗了逗宝珍的下巴,宝珍咯咯笑起来,揪着她的手指不放。
“嫂子,月底我跟明远结婚,在镇上院子里支几张桌子,想请你跟赵大哥都来。赵大哥帮我们炖肉,你帮我们蒸馍,行不?”沈秀兰看着陈桂芝的眼睛,又说了一句,“我娘家没人了,前进他爸那边的亲戚也走得差不多了。赵大哥和嫂子要是不来,我这婚宴可就冷清了。”陈桂芝看了赵大柱一眼,赵大柱正拿围裙擦手,冲她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来看着沈秀兰,笑着说:“行,我们一家都去。蒸馍我在行,到时候多蒸几屉,够你们吃到回门。”沈秀兰拎着草纸包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陈桂芝跟她一样,也是寡妇改嫁,也是男人死了留个儿子,也是从最难的境地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
可陈桂芝身上有一种她还没有的东西——不是白嫩的皮肤,不是丰润的身段,是那种踏踏实实的、把日子过安稳了的从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枚银戒指,心想等月底结了婚,她也要把日子过成这样。
周明远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上,夹着备课本推开堂屋的门,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沈秀兰正端着砂锅从灶房里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回头看见他,笑了。
“回来了?洗手吃饭。”周明远把备课本搁在方桌上,去井台边洗了手,回来坐下。
桌上摆着一碟炒青菜、一盆红烧肉、两碗米饭。
他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又夹了一块,然后把筷子放下,认认真真地看着沈秀兰说:“比我娘炖的还好吃。”两个人边吃边聊,沈秀兰把今天集市上的事说了一遍——碰见孙小敏了,跟她哥孙瘸子一起来的,又说到赵大柱的肉摊,说到陈桂芝。
“她跟我一样,也是寡妇改嫁。男人死了,留个儿子,自己扛着债,后来嫁了赵大柱。现在她跟赵大柱有了个闺女,赵大柱也把赵小军当亲儿子看。她站在那槐树底下抱着孩子,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温温淡淡的——我就想,这得是从多深的泥里爬出来,才能把日子过成她那样。”,“她也不容易。”周明远把筷子搁在碗上,“她儿子赵小军在我班上。那孩子刚来的时候闷声不响的,作文里写他亲爹,写他娘改嫁,写得让人看了心里头发酸。后来慢慢好了,跟马小杰成了好朋友,成绩也上来了。一个孩子能从那种境地里走出来,背后肯定有个撑着他的娘。她跟赵大柱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赵大柱为了她,跟村长闹过,那是真把她当命根子。”沈秀兰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银戒指,拿拇指转了转。
周明远把手从桌上伸过去,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上有粉笔磨出来的薄茧,但掌心是热的。
“你跟她一样不容易。我也一样——让你和她一样。她有的,你也会有。踏踏实实的日子,院子里有孩子闹,灶台上有肉香,等我下了班回来,你在门口等我。这些都会有。”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认认真真,像在课堂上念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