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院门,春天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老槐树冒了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他在巷子里跑了起来,书包一颠一颠的,一口气跑到旅社门口,推开玻璃门冲柜台后面喊:“妈!爷爷同意了!他说让周老师来家吃饭!”周明远拎着两瓶散白和一只杀好的母鸡站在前进奶奶家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灶房里飘出炖排骨的香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秀兰,她冲他点了点头。
他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那颗扣子刚才在巷子里已经被他检查过三回了。
爷爷坐在堂屋正中的藤椅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把周明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周明远把散白和母鸡搁在方桌上,恭恭敬敬鞠了个躬:“爷爷好,奶奶好。我叫周明远,是前进的班主任。”爷爷指了指对面的板凳让他坐,目光始终没从他身上移开。
周明远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等着。
灶房里的炒菜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奶奶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攥着个锅铲。
前进坐在爷爷旁边的矮凳上,铅笔在纸上停了好一阵子没动。
“周老师,”爷爷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你一个教书的,模样也周正,怎么就看上秀兰了?她带着个半大小子,男人死了还不到两年。”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我工资不高,在镇上没有房子,家里还有生病的老娘。之前谈过几个对象,都嫌我穷。只有秀兰不嫌我,说我拿破搪瓷盆种的葱好看。”他把目光转向沈秀兰,又转回来看着爷爷,“我不是图她年轻好看。是图她肯在面馆里把一个荷包蛋夹进我碗里。是图她一个人扛着四千块的债去县里打工不吭一声。是图她把前进教得这么好。一个能教出这么好的孩子的女人,值得我敬重一辈子。”爷爷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灶房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煤块噼啪响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中山装,磨毛了边却齐齐整整的袖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没有躲闪。
“你家里还有生病的老娘。你要是娶了秀兰,怎么安置她?你那两间瓦房可住不下这么多人。”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已经想过了。前进跟爷爷奶奶住,我和秀兰在学校宿舍住。学校的单身宿舍虽然不大,但隔壁有间空置的杂物间,我跟校长申请了,收拾出来能放张床。以后攒够钱在镇上租个大点的房子——我娘说了,她能照顾自己,不会拖累我们。但是秀兰说,等以后条件好,把老家房子卖了,在镇上买个大点的,把我娘和前进都接过来。”爷爷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明远又说,“婚后我想和秀兰一起供前进念书,念到大学。我不是要取代他父亲的位置,是替那位大哥照顾他们母子。前进成绩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只要数学再补一补,将来考县一中没问题。”爷爷摘下老花镜拿袖子慢慢擦着镜片。
他想起去年冬天前进还因为数学不及格被叫家长,今年开学练习册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
他想起秀兰从县里回来那天站在信用社门口仰头看天的样子。
他想起前进说“爸的相框不摘”时那个眼神——不是孩子在撒谎讨好大人,是一个小男子汉在心里掂量了很久才做出的承诺。
他看着眼前这个穷教书先生,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个家留住秀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她改嫁。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周明远开口了:“秀兰能吃苦,前进这孩子懂事。我同意娶秀兰,但要约法三章。”周明远坐直了身子。
“第一,”爷爷伸出一根手指,“你得对秀兰和前进好。秀兰命苦,跟着德发没享过几天福,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这把老骨头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记住了。”,“第二,”爷爷伸出两根手指,沉默了一会儿,老花镜看着堂屋正中赵德发的相框,“我儿子德发走得早,就这么一个儿子。前进是我赵家唯一的血脉。以后不管你们生几个孩子,我这套房子,百年之后归前进一个人。你们俩生的孩子没有份。”前进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沈秀兰伸手握住了前进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周明远说:“这事不用爷爷提,我自己也想过了。以后我和秀兰生的孩子姓周,前进姓赵,各归各的。我娘在村里住的那两间瓦房虽然破,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以后留给周家的后代。前进的根在这边,周家的根在那边,两边的香火都不能断。”他顿了顿,“我从来不觉得穷是丢人的事。只要孩子们将来有出息,比留多少房子都强。”爷爷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那双被老花镜放大了皱纹的眼睛里,慢慢浮上来一层水光。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水已经凉透了,手在微微发抖。
“第三,”爷爷伸出三根手指,“前进不能改名,不能改户口。他姓赵,永远姓赵。你们结婚以后,自己出去租房子住也行,住学校宿舍也行,前进得跟我们住。他是赵家的根,不能离开这个院子。”周明远把手放在前进的肩膀上,站起来对着爷爷一字一顿地说:“前进永远姓赵。他爸的相框,不摘。过年过节,我带他和秀兰回来给爸上香。前进的户口本,永远在您这里。”他看了看前进,又看着爷爷,“爷爷,我没有见过德发大哥,但我想说,他把前进教得很好。他替我照顾了秀兰和前进这些年,以后换我来。”爷爷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袖子慢慢擦着镜片,擦了好一阵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
那双扛过水泥、搬过砖、在田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地落在这个穷教书先生的肩上。
“那就这么定了。秀兰,你过来。”爷爷招了招手,等沈秀兰走到跟前,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周明远,“日子你们自己挑,不用挑太贵的,都是穷人家,能过就行。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回来,这个家永远给你留着门。”然后他又看了周明远一眼:“吃饭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拎东西干什么。”伸出手,和他粗糙的手握在一起,用力晃了两下。
奶奶站在灶房门口拿围裙按了按眼角,笑着骂老头子饭都凉了还说什么说,转身进了灶房端菜,回过头冲前进喊了一嗓子:“前进,摆筷子。六副——周老师坐你旁边。”前进把练习册合上,站起来搬凳子、摆筷子、分汤勺,动作利索得跟在自己家一样。
周明远看着他跑来跑去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
他侧过头看向沈秀兰,沈秀兰也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低头把汤碗搁在他面前。
“尝尝,奶奶炖了一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