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进抬起头插了一句:“那我呢?”,“你够了。再吃荷包蛋该踢球跑不动了。”前进想了想:“也对。周老师我不用两个,一个就行。”周明远赶紧说:“好的好的。”转头对老板娘,“那还是三个,我不用。”面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肉丝切得细细的,撒了葱花,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周明远拿起筷子习惯性地先给前进把面拌开,又给沈秀兰把醋瓶推过去。
动作自然得跟在自己家一样,做完了才意识到这不是办公室也不是宿舍,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搁。
沈秀兰低头吃了一口面,笑了:“好吃,比食堂的强。”周明远:“那是那是,老板娘手艺好。”前进头也不抬:“周老师,你还没吃呢怎么知道好吃。”周明远愣了一下:“闻着就香。”吃了一会儿,沈秀兰放下筷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抬起头看着周明远:“前进都跟我说了。”周明远正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根面条滑下来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他慢慢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等着。
沈秀兰看着他浑身绷紧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我还没说完呢,你紧张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搪瓷缸子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我也有话跟你说。我是个寡妇,带着个半大小子,债还完了,但也没什么积蓄。你要是嫌这个嫌那个,现在说还来得及。”周明远摘下眼镜拿袖口用力蹭了蹭,重新戴上,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我不嫌。我工资不高,在镇上没有房子,家里还有生病的老娘。你要是嫌我穷,现在说也来得及。”声音有点抖,但眼神坦坦荡荡的。
沈秀兰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我吃什么苦都行,只要前进不受委屈。”周明远郑重地点了点头,转向前进:“前进,老师今天当着你的面向你妈保证。以后她不会一个人扛债,不会一个人去县里打工,不会再一个人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前进咬着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碗已经快坨了的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搪瓷缸子举起:“那周老师,你说话算话。”三个搪瓷缸子碰在一起。
前进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周明远,夹起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搁进周明远碗里:“我妈给你的。”周明远低头看着那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边缘煎得焦脆。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眼眶忽然有点热,低头把脸埋在碗里,那口荷包蛋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吃完饭,周明远去柜台付钱,老板娘拿大勺敲了敲锅沿:“已经付过了。”他回头一看,沈秀兰正站在门口歪着头冲他笑:“谁先付算谁的,下回你再请我。”前进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下回我帮你拦着她。”周明远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阳光从门口涌进来铺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点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依然是他在这镇上见过的最好看的脸。
他走过去:“下周末你们有空没?”,“有。”,“那我去买点菜,就在宿舍门口那个煤炉子上给你们做顿饭。我种的葱可以掐了,辣椒还没红,但炒菜够用了。”沈秀兰歪着头看他:“你还会做饭?”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个人住久了,不会也得会。”她看着他,心想这就是她要找的人了。
不是大老板,不是屠夫,是个用破搪瓷盆种葱的穷教书先生,邀请她去吃自己种的菜。
“好。葱别掐太多,留几棵继续长。”春风从面馆门口灌进来,吹得门框上挂着的塑料门帘哗啦啦响。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摆了摆手。
他觉得这个春天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个春天。
那天晚上,沈秀兰把前进叫到跟前,帮他理了理棉袄领子:“这事不能瞒着爷爷奶奶。明天妈和你一起去,当面跟他们说。”前进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不用。我自己去。”他已经十四了,个头快赶上他妈了,嘴唇上冒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这件事是他先跟周老师在办公室里挑明的,也该由他去跟爷爷奶奶说。
第二天放学,前进没有直接回奶奶家。
先去了他爸的坟地。
春分刚过,坟头草冒了新芽,几朵小野花从土缝里钻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他剥了一颗水果糖搁在坟前,蹲下来把坟头的土拍了拍,拔掉几根杂草,指尖在微凉的泥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奶奶家走去。
爷爷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奶奶坐在炕沿上补衣裳。前进放下书包,在方桌旁边坐下来,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然后抬起头。
“爷爷,奶奶,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收音机里单田芳正说到“且听下回分解”,爷爷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灶房里煤块噼啪的声响。
“周老师——就是我班主任——他跟我妈好上了。我同意的。”奶奶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
爷爷摘下老花镜,拿袖子慢慢擦着镜片。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德发才走了不到两年。太快了。”,“我妈没有做对不起我爸的事。”前进的声音微微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她一个人去县里打工,她把信用社的债还完了,四千一,全是她自己扛的。现在债还完了,她跟我爸的账也还完了。”奶奶的眼眶红了,低头看着手里那件补了一半的衣裳,手指来回搓着衣角:“没人怪她。我们只是怕你受委屈。”,“不会的。”前进坐直了身子,“周老师不是那种人。他是我班主任,教语文的,一个月工资还没我妈站前台多。他在学校宿舍门口用破搪瓷盆种葱种辣椒,番茄结了果自己不吃,留着给考得好的学生。他说我爸的相框不摘,他替我爸照顾我妈。这话是他亲口跟我说的。是我在办公室里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妈’,他才说的。”爷爷把老花镜搁在收音机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想起去年冬天前进的数学还很差,今年开学练习册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
他想起秀兰从县里回来那天站在信用社门口仰头看天,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把压了好几年的石头终于吐出来了。
他想起那个穷教书先生,住在学校最破的宿舍里,拿破搪瓷盆种菜。
“前进,”爷爷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爷爷就问你一句——这事,你想好了没有?”,“想好了。”前进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爸的相框不摘。过年过节我带我妈回来,给爸上香。我还是姓赵,永远姓赵。”爷爷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看着前进,那双被老花镜放大了皱纹的眼睛里,慢慢地浮上来一层水光:“那就行。让你妈哪天把周老师领回来,爷爷请他吃顿饭。他是教书先生,不该他请我们。”他顿了顿,“让你妈来家里,爷爷当面跟她说——这些年,苦了她了。”前进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步子又大又急,走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