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才一早就出门了。
走的时候沈秀兰还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接电话,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什么“木料到了没有”、“烘干窑不能停”,然后防盗门哐当一声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洗漱,把昨天换下来的衣裳洗了晾在阳台上,客厅拖了一遍,茶几上那几本过期杂志摞整齐了。
做完这些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刘德才走之前跟她说“没事出去玩玩,别老闷在屋里”。
她在镇上倒是挺忙的——上班站前台,下班给前进做饭洗衣裳,周末还得去奶奶家帮忙干活。
现在闲下来了,手里没有登记本,耳边没有电话铃,灶台上没有等着洗的碗,反而不习惯。
她穿上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拎着帆布包出了门。
县城比镇上热闹得多,街边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卖春联的,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焦香和鞭炮的硝烟味。
她沿着人民路慢慢走,经过邮局、供销社、电影院,最后拐进了百货商店。
就是在这认识孙小敏的。
今天店里没什么客人。孙小敏一个人趴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过了期的时装杂志,看见沈秀兰推门进来,把杂志合上笑了。
“秀兰姐来了。”沈秀兰走到柜台前面,帆布包搁在柜台上:“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出来逛逛。顺便看看你这儿有没有新到的布料。”孙小敏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领她去看新到的一批的确良布,花样比镇上供销社多得多。
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开了——从布料的花色聊到过年的习俗,从过年的习俗聊到县里哪家面馆好吃。
沈秀兰问她中午怎么吃,孙小敏说带了个馒头,就着柜台后面的热水凑合一顿。
沈秀兰说那哪行,拉着她去了隔壁面馆,一人要了一碗肉丝面。
吃完面回来,孙小敏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她说话轻声细语的,不像镇上那些妇女大嗓门,倒像是念过书的人,说起话来有条有理。
她告诉沈秀兰,她以前是小学老师,嫁到县里以后才辞了学校教职,在商店当售货员。
沈秀兰问她为什么不当老师了。
孙小敏低下头,手指在柜台上慢慢画着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家里事太多,顾不过来。”从那以后,沈秀兰隔一两天就去一次百货商店。
有时是去买东西——一卷缝衣线、一瓶雪花膏、一双袜子。
有时什么都不买,就是过去坐坐。
孙小敏的柜台在商店最里头靠墙的位置,后面堆着几匹布,有个小隔间放了把木椅和一张小方桌,桌上搁着搪瓷缸子和暖壶。
沈秀兰来了,她就从暖壶里倒杯热水递过去,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聊天。
聊的都是些平常的事——县里哪家商店打折,哪个牌子的雪花膏好用,这几天冷不冷。
可聊着聊着,总会聊到一些更深的东西,像被风吹开的书页,一页一页不由自主地翻下去。
有一回沈秀兰问起她家里人。孙小敏说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个哥,在镇上砖厂上班,是个瘸子。
沈秀兰问她哥怎么瘸的。孙小敏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四个字:“说来话长。”沈秀兰没有追问。她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又有一回孙小敏忽然问她:“在刘德才之前,嫁没嫁过人?”,“嫁过。”沈秀兰说,“水泥厂的,病死了。留下个儿子在镇上念书。”孙小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咱俩差不多——你有儿子没男人,我有男人没儿子。”沈秀兰愣了一下,也笑了。
苦的,但苦里带着一点释然——原来她不是唯一一个命不好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