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没想到她不但长得好看,账也算得这么清楚,嘴上还不饶人。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上使劲碾灭了,站起来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烟灰,伸出那只跟熊掌差不多大的手。
“行。就按你说的——一千五一个月,月事那几天你回来看孩子,我不扣钱。头一个月的钱你拿着,下午我来接你。”沈秀兰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那只粗粝的大手把她的手整个裹住了,力道不轻不重。
她坐下来把信封放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我先回家收拾东西,下午走。”走出旅社大门,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激灵。
脑子里翻来覆去算那笔账:一千五,老板娘抽两百,净落一千三。
比周建国那会儿还多了三百,三个月就能还清债了。
沈秀兰从旅社出来,拎着帆布包直接去了前进奶奶家。
老两口刚吃过午饭,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爷爷靠在藤椅上打盹。
她进屋把帆布包搁在桌上,把去县里的事说了——镇上宾馆在县里开了分店,调她过去当前台,工资比这边高,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她没说刘德才,没说包养。
只说宾馆管吃管住,每半个月能回来一趟看前进。
她把头一个月的工资里抽了两百块搁在桌上:“这是前进两个星期的生活费。妈,每天给他做顿饭,周末帮他洗洗衣裳。”奶奶把鞋底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秀兰你放心去,前进有我们呢。”爷爷从藤椅上坐起来,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你在外头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己照顾好。”下午刘德才开了辆灰蓝色的面包车来接她。
车身上喷着木材厂的字样。
他把她的行李卷拎起来搁在后座,替她拉开车门。
沈秀兰坐进副驾驶,帆布包搁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前进站在槐树底下冲她挥手,手里还攥着那根戳蚂蚁洞的树枝。
她也冲他挥了挥手,等车子拐过弯看不见槐树了才把手收回来。
刘德才一边开车一边点了根烟:“先去县里商店给你买两件衣裳。你去我那儿就带这么点换洗的哪够。”,“我有衣裳,不用买。”刘德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是你的衣裳,在这穿还行,去县里太素了。我给你买两件像样的,以后跟我出去吃饭也用得上。”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秀兰没有再推辞。
面包车在县里百货商店门口停下。
刘德才领着她上了二楼女装柜台,货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毛衣和呢子大衣,颜色款式比镇上供销社的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售货员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布料,穿着碎花棉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身量高挑,眉眼清清秀秀的,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灰。
“刘哥来了!”女售货员看见刘德才,脸上绽开一个笑,把布料往柜台上一搁迎上来,“过年好啊,今天怎么有空来逛商店?”刘德才把烟叼在嘴里,大咧咧地往柜台上一靠:“小敏过年好啊。你这结婚这么多年怎么还没动静?不行你让小龙去医院看看去。”小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迅速恢复了刚才的热情,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浅了几分,声音也轻了些:“别提了。今天买布还是买衣服?”她把目光转向沈秀兰,上下打量了一眼,微笑着问,“这是嫂子吧?刘哥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也不说一声。”刘德才哈哈大笑,拿手拍了拍柜台:“不是嫂子,是朋友。”沈秀兰站在柜台前面,手里还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微微点了点头。
她从小敏脸上那一瞬间的僵硬里读出了很多东西——那种被人当众戳了痛处还得保持微笑的隐忍,她太熟悉了。
她自己也被人在巷子里戳过脊梁骨,说克夫。
她从刘德才手里接过那件毛衣,翻开吊牌看了看价格,又翻了翻旁边几件的价签。
比镇上贵,也不算多贵。
她把毛衣在身前比了比,对着柜台上的小镜子照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小敏,拿手背蹭了蹭衣料,随口把话头接了过去:“这毛衣料子不错,就是颜色有点暗。有没有亮一点的?大过年的穿精神点。”从百货商店出来,刘德才又领着她去了隔壁日用品柜台,买了毛巾、牙刷、香皂、搪瓷脸盆,还有一瓶雪花膏。
付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把东西往帆布袋里一塞:“还缺啥?一块买了,省得来回跑。”,“够了。”他看了她一眼,又让售货员多拿了一条浴巾:“你那包里连条像样的浴巾都没有。”他把车开到县城西街一家大众浴室门口。
浴室门脸不大,白瓷砖贴的门框上挂着一块红字招牌。
门口有个胖乎乎的老板娘嗑着瓜子,看见刘德才进来熟络地打了个招呼:“刘老板好久没来了,今天带人来了?”刘德才:“开个单间。”老板娘扫了沈秀兰一眼,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从墙上取了把钥匙递给他:“最里头那间,水热着。”单间不大,贴着白瓷砖,墙角有个水泥砌的浴池,已经放好了热水。
蒸汽把整间屋子熏得雾蒙蒙的。
墙上钉了个铁挂钩,地上铺了防滑塑料垫子。
刘德才把帆布袋搁在门口的架子上,转身就脱皮夹克,动作利索得跟他在林场砍木头似的——皮夹克往挂钩上一甩,毛衣从头顶拽下来,露出里头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秋衣再一脱,光着的膀子露出来,浑身的腱子肉被蒸汽一蒸,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
背上有一道斜长的旧疤,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