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进蹲在门口写作业,大拇指顶出破洞的布鞋,铅笔头短得捏不住,拿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咬着嘴唇,手指把帆布包的带子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那团火在心里烧了好一阵,几乎要压住了。可最后还是没压住。
她猛地抬手,手指张开,对准了周建国那张始终挂着笑容的脸。
巴掌悬在半空。离他的脸只差一拳。她的手抖得厉害。
周建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白线。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好一阵,缓缓地呼了出去。手垂下来,把帆布包的带子重新攥在掌心里。
她低下头。
想起赵德发活着的时候。
每次她发脾气,总拿拖把堵在灶房门口不让他进。
他就绕到窗口从窗台上爬进来,满头满脸灰,讨好地举着两个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烤红薯,烫得左右手来回倒。
“媳妇别生气了,趁热吃,凉了就不甜了。”那是她第一次伸手要打人,也是这辈子离打人最近的一次。
周建国把手从墙上收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她没接,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弯腰捡起帆布包拍了拍灰。
她站在那里,手指在帆布包上来回搓着,沉默了很长时间。
“行。”那个字很轻,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出口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挣够了还债的钱就不干了。
只要前进不知道,只要镇上的人不知道,她就还是那个每天给儿子做饭洗衣服的妈妈。
只要能让前进继续念书,她做什么都行。
周建国松了松领带,把门关好,回过头来看她。
在车上他一直斯斯文文的。
问家里什么情况,孩子多大了,在大众旅社一个月挣多少。
她说家里欠了债,他说你一个女人不容易。
说这话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语调沉稳,眼神温和,像一个关心下属的领导。
她坐在后座另一边,心想这个人至少不讨厌。
可现在他转过头来看她,那个眼神跟刚才在车上完全不一样了。不是温和,不是沉稳,是猎人看着踩进夹子里的猎物时的笃定。
他把领带从脖子上抽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指节粗大,跟他那副文质彬彬的大衣完全不搭。
“把衣裳脱了。”他说。语调还是平稳的,但平稳里没有了温度。
沈秀兰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呢子大衣的扣子。
她想起赵德发第一次牵她手,手心全是汗,结结巴巴地说你的手真凉。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男人牵手。
她的手确实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热得她指尖发麻。
现在她站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面前站着一个认识了不到两个钟头的男人,他让她脱衣裳。
她把呢子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大衣滑落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