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沉默很短,却是风吹过碎瓦的功夫,是月光从她肩头挪到他眉梢的功夫。
就在这短短一瞬里,楼兰的翅膀又抖了一回,她甚至不自觉地收回了搭在他肩上的手,给这段坦白留出足以退开的余地。
他没退。
他反而握住她缩回去的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捏了捏她僵硬的指节,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嗯。我知道。”
楼兰猛地转过脸。
伊林望着她,月光映得他眉眼清清白白,唇角弯着,像在说一件早就猜透了的心事。
他低声道:“我猜过。你走得太急,连记号都刻得刀刀见血。那间木屋里除了你,再不会有旁人知道那种诅咒的刻法。后来我自己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想,旁人为我好的法子,是教我长高长壮,学刀练弓,好在这世上立住脚。只有你。”
他停了停,声音软下来,像旧年灶间那碗温着的粥:“只有你希望我永远在你怀里”
楼兰脸上的红一路烧到耳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些她攒了整整一路的话,什么“我便是不该那么自私,你若要恨我也情愿”,全被这少年一句轻描淡写堵在了喉咙深处,说不出口,也吞不下去。
伊林却不松她的指尖,还弯起眼睛把这玩笑往下递:“姐姐,其实你可以直说的。我也挺喜欢现在的自己。要是真长成我爹那副胡子拉碴的模样,我照镜子怕是要先被自己吓死。”
楼兰愣愣地望着他。
夜风把她的发梢吹进嘴角,她也没顾得上拨开。
片刻后她忽然“噗”地一下笑出了声。
这一笑像是撬开了什么闸口,她整个人绷了许久的那道劲儿全散开来,肩膀抖着,眼角洇出些光亮,她顾不得擦,只侧过头去乐了好一阵才找回声音:“你知道这话我憋了多少年么?我怕你知道了,连姐姐都不肯叫了。”
“我不会不叫你的。”伊林说,“你是把我从冻土上捡回来的。”
“可我也把你锁在这副模样里了。我想让你永远干净好看,永远像那年冬夜里蜷在门板上等我回来的小孩。”楼兰的声音低下去,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角,像在确认他还在那儿,却又被他看得心虚,别开视线,“我那时望着你睡着的脸就想,这世上旁的东西我都留不住,可至少你躺在门板上的样子,干干净净的,眼睛一睁就会冲我笑。我想要这个……”
她话没说完,声音断了。
伊林踮起脚,伸手捧住她的脸,把她别开的视线一点点转回来,月光照见那眼睫下头湿成一片。
他掌心温热,贴着她微凉的脸颊,拇指腹轻轻替她蹭过那道快要滚下来的水痕,说:“那我现在不也冲你笑么。”
楼兰被他捧着半边脸,睫毛眨了眨,又眨了眨,那层水光便被他全数抹开。
她俯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永远停在少年模样的脸,忽然弯起一抹极轻的弧度:“……那,还叫姐姐么?”
“啊?”
“你小时候皱眉头的样子我也记得,眼下倒是不皱眉头了,耳根却红起来了。”她这会儿倒有了力气促狭他,声音也软了下去,“我这年纪,做你娘亲,绰绰有余了吧?”
伊林的耳根腾地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什么话”,可一抬眼便触见她那双金红色的眸子,里头的光亮晶晶的,像小孩子攥着一颗捂了很久的糖,要给人又不好意思先伸手。
他没能把那句话说出来。
他的脸重新埋进她胸口暖软处,闷了好一会儿,才含含混混地唤了一声。
“妈妈。”
那两个字太轻,轻得像月光下扬起的尘絮,可楼兰听见了。
她的翅膀猛地抖了一下,又慢慢收拢,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
她低下脸,嘴唇贴在他发顶,声音哽了半截才落下来:“哎……再喊一声。”
“不喊了。”伊林闷着声音,耳廓烧得通红。
楼兰不依。
她弯腰,偏要把他那张发红的脸从自己胸口衣料间挖出来,又用自己的额角抵住他的额角,笑起来时温热的气息扑在他鼻尖上:“你耳朵都红到这儿来了,还说不喊。”她顿了顿,长长的眼睫低垂,声音轻得像怕惊落月光,“好孩子。妈妈在呢。”
伊林被她抵得没法躲,只好抬起眼来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低叫了一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