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他已经在老魔王的阴影里。
那只庞大身躯正缓缓抬起头,赤红眼珠中倒映出一柄发光的剑和一具冲来的小小身影,像在看一只扑向烛火的飞虫。
“第一击——”伊林听到自己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神剑在他手里尖啸出声,他双手握柄,自下而上挥出弧线,剑锋切开空气带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莱拉同时从盾后暴起,盾沿崩出滚雷般的轰声,整个人撞了出去。
圣光也在这时轰然砸落。
光与盾与剑炸在老魔王左肋那道旧创上,轰鸣震得地面跳了起来,碎石从穹顶裂口簌簌落进光柱里,雾尘翻涌。
伊林虎口一麻,剑锋接触到的那一瞬有一声极短的、像铁匠把烧红的铁杵进冷水里的声响,随即面前那只庞大的身躯在一整片白芒中裂开了。
灰紫色的皮肉崩成碎块,如墙倒塌般朝后砸落,大片暗红的肉末铺满半座内城的地面,骨茬碎成齑粉,扬起一阵呛人的灰雾。
伊林跪在雾里,以剑尖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虎口的血顺着剑柄流进掌心的白茧,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他的膝盖在抖,腰腹像被抽空了力气。
身后传来几个士兵虚弱的欢呼,像是从干裂的嗓子里挤出来的。
“……死了?”
“老魔王……死了?”
伊林也抬起头。那堆碎肉横陈在尸堆脚下,像一大摊被屠宰匠随手扔掉的边角料,边缘还在微微抽搐,暗红色的肉块泛着未冷透的光。
他听见自己胸口重重放下一口气。提不起来。手还攥着剑,却发不出力。
然后那堆肉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
是整片碎肉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揪住,一根根暗红的筋从烂肉中探出来,钩住邻近的骨片,拖拽、攀附、缝合,像千百条蛆虫在同一具腐尸上各归其位,发出湿漉漉的黏响。
碎裂的灰紫皮肤一层层覆上肌肉,黑纹重新爬满表面,赤红的眼珠从一颗空洞中重新涨出血脉,转动半圈,对上伊林的目光。
他站起来了。连动作都比刚才更稳。
老魔王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间发出沉闷的错响,仿佛刚才被碎掉的不过是一件穿旧的外壳。
他抬起手,指尖捻了捻沾着的自血,舔了一口,咧开嘴。
“怎么?在等你们那点花拳绣腿留下印子?”他笑道,“本王的天赋血脉,从出生那天起就没人杀得死。你们把本王劈碎成饺子馅儿,本王也能从地上再把自个儿一个一个捡起来拼回去。”
声音像滚雷,在内城穹顶下翻滚着碾压过每一个人头顶。
欢呼声像是被一只手掐断的。
前排的几个士兵还维持着高举武器的姿势,眼睛里那点亮光正一点点灭掉。
伊林撑着剑站起来,膝盖险些没能打直。
莱拉替他把下一击的冲击扛下了大半,她的盾面整个凹陷下去一块,持盾的手臂垂在身侧,破开的皮肤正往下淌血。
罗莎的光已经没了,她跪在原地,双手撑在身前,嘴唇泛白,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层能站住的力量。
伊莉莎的马在尸堆边缘团团打转,她勒着缰绳,面纱下的目光定在老魔王身上——没有恐惧,更像在迅速算计什么。
老魔王低头扫了一眼他们四个,像打量四只撞进灶台边的飞蛾。
他抬脚踢开脚边半块自己刚刚留下的碎肉,沿着尸堆慢慢踱过半圈,每一步都让脚下的石板震出嗡嗡的余颤。
“何苦呢?”他摊开手掌,掌心的黑雾重新凝聚,像滚着暗红的珠,“你们的招式——那道光,那把剑,那面盾,还有点小算计——确实比本王预想的像样。”
他停住,俯下身,赤红的眼珠几乎凑到伊林面前,冲着他脸上吹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可惜。本王连至亲骨肉都能牺牲,你们几个凡人,拿什么来杀本王?”
他直起身,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震得穹顶的浮灰簌簌落下。他张开双臂,像拥抱着整座内城那堆庞大沉默的尸体。
“都留下来罢。化作本王的血肉——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