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庞大身躯开始缓缓撑起,灰紫色的肌肉层层绷紧又松开,传出沉闷的轰响,像整座山在泥土深处翻了个身。
它撑着膝盖一寸一寸站起来,肩胛在皮肤下缓缓滚动,越站越高,高到穹顶漏下的光几乎被它遮去半边时才停住。
一道旧创从右肩斜劈至腰侧,外翻的皮肉早已发黑愈合,像一道烙在岩石上的裂谷。
它咧开嘴,交错的尖牙从牙龈深处露出来。
“死?”它笑起来,声音像岩浆在岩层间翻滚,“本王花了这么多年做局,连亲生的女儿都骗过了,就是为了让人以为本王死了。”
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出几缕黑色的气息,像活物一样钻出皮肤蜿蜒爬升。
尸堆上的黑色旋风骤然收缩,呜呜地倒灌进那只掌心,像是被饥饿的巨口吞没。
整座尸堆表面的干皮簌簌剥落,弥漫起一片呛人的尘雾。
它收拢五指,闭上眼,原地停顿了片刻,像在品尝什么滚烫的东西,周身的皮肤下爬满蚯蚓般的暗纹,肌肉鼓胀,骨骼发出沉闷的错动声。
再睁开眼时,那股压力从它体内轰然荡开,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尸堆中心推出来。
前排士兵齐刷刷倒退好几步,有人武器脱了手砸在石板上,脆响连连。
穹顶浮灰被震得簌簌坠落,在光柱中翻涌成灰白的雾。
莱拉将盾面顶在身前,靴底在地砖上向后搓出半尺,才堪堪稳住身形。
罗莎低着头,指尖停在胸前,那半个圣光礼画到一半便落不下去,指尖微微发抖。
有人开始往后退了,零碎的脚步先是两三声,很快连成一片,马被主人拽着缰绳频频调头,蹄铁在石砖上发出刺耳的刮响。
老魔王看着这一幕,赤红的眼珠里像多了点餍足的兴味,像在看蝼蚁慌不择路。
“这么点胆量,也配打进本王的城?”它张开双臂,整座内城的光仿佛又暗了一层,掌心那团黑雾缩成一颗滚烫的珠子,发出灼人的亮光,灰紫色的脸被自己掌心的光照得明暗不定,“本王连衣角都不必动,你们便要先踩死自己了。”
笑声从它胸腔里滚出来,在内城穹顶下翻滚,震得断石微微跳跃。
“说什么剿灭魔王,你们不过是自己走进了食槽里。”它俯下身,赤红的双眼扫过每一个人,“正好。本王以这整座城为炉,炼化了数年的尸体与魂魄,还差最后一步火候。你们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便都化作本王的血肉罢。”
地面震了一下,像是那句话本身就压得大地受不住。
伊林站在队列最前,手中的神剑剑身微微震颤。
他自己没有察觉,呼吸已经快得胸口发疼,掌心的汗浸湿了缠柄的布带。
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问“怎么办”,听见有人牙齿磕碰出细碎响动,听见莱拉在他右侧重新端起盾,盾沿磕在臂甲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喉咙发干,却还是从那一片慌乱中听见自己的声音。
“列阵。挡住他。”
伊林的剑率先动了。
他没有想太多。
那声“列阵”还在自己喉咙里烧着,脚下已迈出第一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第二、第三步便连成一线,笔直朝那团山岳般的身影冲去。
白衣的圣武士在同一瞬间跟上他的左后方,盾沿抵着他的肘后,两步间几乎贴成一只整块的人形箭头,两柄武器划开空气的声音压在马蹄嘶鸣与士兵慌乱的后退之上。
突然间,一道血光从魔王手里发出。
“莱拉。左翼。”
伊林不知道自己是喊的还是想的。
他只觉得盾面从身侧擦过去了,莱拉旋身站住,盾角砸进石板缝里,一声钝响震得脚心发麻。
她蹲低了重心,蓝发从盔缝里漏出来,被风撩在一次急促的呼吸上。
“我顶着。你走!”
身后忽然亮起一大片光。
罗莎站在队伍裂开的缝里,双手在胸前合拢,圣光从她指缝间倾泻而下,像被风吹斜的瀑布,一层一层镀上伊林的肩头和那把神剑的剑刃。
剑身亮了,灼热的气流沿着剑脊爬升,逼得伊林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