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大腿内侧的伤口上,指缝里渗着血,但按压的力道断断续续,像整个人都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他看见她又咬住唇,后脑抵着砖墙轻轻碾动,膝盖并拢又分开,又并拢,怎么放都不对。
伊林蹲在断墙边没有出声。
他见过这种症状,老佣兵被红眼山猫抓伤时提过一嘴,罗莎替他清理低阶咒术时也提过几个名字。
梦魔,它们喷出的淡紫色雾气能钻透伤口,渗进血脉里,把人的意志煮成一锅滚沸的浆水,伤处烧灼,心头发烫,每一寸皮肉都在向外渗出不属于自己的欲望,浑身又渴又空,只想被人按住、填满、狠狠操弄,直到筋疲力尽。
要解只有两条路,高阶回复术,或者交合。
否则只能硬扛,扛到精神崩碎,身体自己垮下去。
就在这时,那缕雾气浓了起来。
伊林抬起眼皮,看见一条影子正从半塌的屋脊上探下来,细长的四肢覆着暗紫色的鳞片,腰身细得离谱,两只弯角贴着额角向后滑去,尾尖垂下来,一挑一挑地晃。
它没有看见伊林,那双眼锁在蓝发女人身上,鼻翼掀动几回,喉间滚出一串潮湿的笑声。
是梦魔。
伊林没有等它落地。
他弓身暴起,从断墙阴影里斜切出去,第一刀劈在梦魔膝关节后方的折弯处,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鸣,往后踉跄了半步。
伊林没给它转头的时间,第二刀顺着它倾斜的腰侧送进去,刀尖没入柔软的腹甲,被热气烫得虎口发抖,他咬着牙往下拉,刀锋划开一道长口,紫黑色的血混着热液喷出来,淋了他半条手臂。
梦魔的脊背弓起,尾稍猛地抽在断墙上,然后慢慢滑落,指甲在土里刨出几道浅沟,不动了。
伊林抽刀,甩掉刀身上的血,回头看那蓝发女人。
她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湿透的蓝发后面亮得惊人,是种很深很亮的蓝,像暴雨过后洗透的天色。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一步咬回一声喘息,别过头去,破碎的肩甲抵住砖墙,后背细密地发颤。
他走过去,蹲下,她没有躲开。
“你身上带高阶回复术的卷轴吗?”他问。
她摇头,摇头的动作短促又费力,像连这都耗掉太多气力。
“没有……来不及。我是追着这群邪教徒过来的,没料到有个梦魔守在村尾埋伏,爪子划破了铁甲……”她声音哑得厉害,尾音黏着一层热意,“我现在,脑子里全是脏东西,你要是没法治我,就……走吧。别找附近的草药,没用。”
伊林把手探进贴身衣袋。
那半块黑纱叠在衣袋最深处,和断簪挨在一起,这些日子他贴身带着,边角已被体温焐软。
此刻他的指腹隔着布料按上去,感到一丝极轻的暖意,像炉灰底下还藏着一粒火星。
他把黑纱掏出来,展开的瞬间,那些他原本以为是污渍的深色纹路在浸染了伤血后泛出暗金色的细光。
他这才看明白,那是密密麻麻刻进去的咒文,一圈一圈盘在布纹里,边角焦黑,却完整地护住了最中心那个符文。
是罗莎留下的。
那个念头从喉咙口一路沉到胃底,像吞了一块冰。
他攥着黑纱的手指微微收紧,布纹硌进掌心的纹路里,那些暗金色的细光在他指缝间明明灭灭,映得他骨节发白。
他想起罗莎替他清理伤口时先把手心焐热才贴上去,想起她在忏悔室的隔板后面说“主宽恕你”时声音压得那样平,想起森林里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光。
她把这半块黑纱留在山洞里,把高阶回复术缝进布纹里,不是想让他攥着它当念想,也不是想让他靠它去寻她,她是想让他活着,活着走出那片林子,活着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可是村子就在身后烧着,焦木塌架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焦土上飘着灰,墙根下那个蓝发的女人把嘴唇咬出血也压不住喉咙里的呜咽,腰侧裂开的板甲底下,皮肉翻卷的伤口渗着黑紫色的血水,顺着大腿根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指腹捻了捻那块黑纱,边角焦黑的地方粗粝,中心那个符文却完好妥帖地贴着掌心,暖暖的,像谁把一颗心焐在里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要是把这东西叠好收回衣袋,才是真正辜负了罗莎。
于是他将指节一根一根松开,让那块黑纱平平地躺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