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来,还把那根常用来剔牙的细烟杆换成了胳膊粗的老木棍。
伊林头一回看他提着木棍走进后院,蹲在地上灌水壶,抬眼瞧见老佣兵那张老脸上难得带着一点正经,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今天不砍桩子了。来,跟老子搭搭手。”
伊林放下水壶,握刀站直。
老佣兵拄着木棍,像拄拐一样撑着地面,站得松松垮垮,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可伊林跟着他打了大半个冬天的底子,清楚得很——越是看不出深浅的人,破绽里头越藏着刀。
他先出了第一刀。
这一刀从身侧起势,斜劈向老佣兵的左肩,用了七分力,留着三分,刀到半路还能变。
老佣兵看着刀来,不躲不闪,等刀锋离肩头还有半掌远的时候,木棍才动。
那根木棍像长了眼睛一样从身侧探出来,在伊林的刀背上一压一转,他只觉得腕子一麻,整条刀路被拨偏了,刀尖擦着老佣兵的衣摆劈空,带起的风闷响在两人之间。
伊林收刀再攻。
这刀走的是低路,蹲身、贴地,刀尖从下往上挑,直奔老佣兵的腕底。
老佣兵退了半步,木棍竖着往下一压,正压在他的刀背上。
伊林使劲往上抬,那木棍纹丝不动,像压着一头不肯起来的牛。
“劲儿还是直的。”老佣兵说,“送出去就收不回来。收不回来,下一刀就慢了。碰上狼群的时候,你一刀没压住,哪还有时间出第二刀?”他把木棍松开,低头看着伊林,“握刀的腕子,也僵了。”他伸手,蒲扇大的糙掌包住伊林的拳头,虎口抵着他的指根,往上拧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这个位置。你刀出去,发力是带旋的。你从前直直地劈,力气有一半砸在刀背上,散掉了。从这儿起手,你再试试。”
伊林照着他拧好的角度重新握紧刀柄。
他盯着木桩,没有劈,而是让刀锋贴着空气滑出去。
那一下的触感完全不同——刀身不再是握在手里的死物,而像多长了一截的指头,力气从肩灌到肘、从肘灌到腕,顺着那个微斜的角度喷出去,在木桩上啃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口子。
边缘不崩不裂,像新磨的斧刃砍过湿木头。
老佣兵松开手,烟杆又叼回嘴上:“够了。记住了,就这么握。”
从那天起,伊林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是先按那个角度空挥十刀。
太阳还没越过屋檐,晨光灰蒙蒙地落在院子里,他就站在那棵歪脖子树面前,一刀一刀地划开空气。
风从刀锋两侧分开又合拢,发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声音。
他的手腕不再那样僵直,而是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像水从河道里淌过去一样顺畅。
又过了几天,老佣兵带他去了后街一间武器铺。
门脸不大,门楣挂着一块锈了半边的铁牌,里头炭炉烧得通红,一个独眼女人正弯着腰敲一块铁胚,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
看见老佣兵进来,她直起身子,用围裙擦了擦手:“老鬼,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给这孩子找把趁手的刀。”
独眼女人把目光落到伊林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和铁匠看铁料差不多,带着估价的冷意。
伊林站在那儿没动,任她看。
她看了半晌,哼一声:“这小身板,别糟蹋了我的货。”
“你拿给他试试再说。”
独眼女人从柜台底下的木匣里翻出一把裹着旧布的短刀,扔到台面上:“蹭刃吧。趁不趁手自己掂量。”
伊林解开布条,握住刀柄。
那把刀比他从客栈借的重一些,刀背厚实,坠手,握在掌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妥帖。
他掂了两下,换了两个握法,试着往空中划了半个弧,刀锋过处,空气被切出一道极轻的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