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没有应声,因为她怕一开口就会漏出别的什么来,她连自己那截吸气都压得那么吃力,只能让安静替她回答。
可那声音现在又在她耳朵里转,一遍,两遍,像一颗石子在井壁上弹跳着落下去,一路撞出回声来。
她低下头,慢慢把前襟那道被白浊洇透的衣料拎起来一点,让空气钻进去。
衣料离开皮肤的瞬间,凉意一下子贴上来,激得她肩头一缩。
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一股温热被截断后的余韵,像人的掌心刚挪开。
她又把衣料放回去,重新让那层沾了东西的黑丝贴住皮肤——暖的,黏的,沉甸甸的,像什么人靠在她胸口睡着了。
她终于站起来。
膝盖发软,一阵麻顺着腿肚往上爬,她伸手扶住隔间的木板,那木面又粗又凉,指腹按上去摩挲了一下。
她走出忏悔室,在侧廊的阴影里站住,面朝教堂大门的光亮处。
大门那边没有人。
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切进来一道,落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照出一层细小的浮尘。
她看见那道光里有一行淡淡的、沾着泥的脚印,出了门,右拐,朝着街那头的方向去了。
她没有看见他的脸。
从始至终,隔着那块又厚又密的实木,她只知道那应该是一个少年。
他的声音从膝盖高的洞口那头传过来,被木头闷去一层棱角,却还是带着少年才有的那种清冽,像冬天檐下融化的雪水,听上去还没变声多久。
她坐在那侧,试着在黑暗中勾出他的样子,却发现自己连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想不出来。
那声音像一根从黑暗里伸出来的线,只有触感,没有颜色。
她只能由那声音推断:他还小,或者至少听上去很小;他很难受,却压着不肯喊出声;他叫她“修女姐姐”的时候,像是把什么碎东西咽了下去。
她没有跟出去。
门已经合上了,她错过了那扇门打开时的光亮,也错过了光里那道影子。
她记住的只有那个声音,它在她的耳朵里转着,像一枚落进空罐里的铜板,弹跳着,一次又一次撞出清脆的回声。
原来她连一件可以攥住的东西都没有。
那声音是唯一从墙那头递到她手里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偏要在骨头里留一阵。
她看着那行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沾了东西的双手。
她知道自己该把身上的东西洗掉了,该回到日常里去,该继续做一个把自己锁在井底的人。
可她走回侧廊尽头的时候路过一面旧铜镜,镜子里那个修女的轮廓宽厚而端庄,黑丝从头包到脚,领口却松松地敞着一小片皮肤,被衣料边缘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站在镜子前,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走开,而是看着镜中自己微微潮红的眼尾,慢慢地、低声地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主啊……”
她没说下去。
那后半句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下去了,像一颗石子落回井底。
她走进盥洗室,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她摊开的手掌。
水流把那层干了又湿的白浊冲淡、冲散,从指缝间淌下去,沿排水口打着旋消失。
她一遍一遍地搓着自己的指尖,像是要把什么气味从皮肤里洗掉。
可那只手的触感还在——握着一根滚烫的、陌生的、属于少年的阳物的触感,从掌纹里沁进去,水冲不干净,只好让它沿着血,沿着骨骼,沿着被压抑了很多年的身体,一路沉进她自己的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