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画乱,收尾急,第二行写到一半拐了个弯又硬生生止住,像写的人写到途中被什么打断了。
伊林蹲在灶间地上,举着碗,眯起眼一个一个认。
认到第二行中间,他的手指开始发抖,碗沿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放下碗的时候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里屋的门半掩着。
她平日出门总是把门合严实,怕灶灰飘进里间,今天却半掩着,留出一道窄窄的缝。
伊林推开门,动作放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床铺是叠过的,被子叠成四方块,床单抹得平整,枕巾搭在枕头正中间,她走之前还好好收拾了屋子。
可床沿那截粗布往下耷拉了一个角,露出的褥子边裂着一道口子,布料茬口不齐,像被撕扯过的,又被人急匆匆拉平,用被单重新盖住了。
床头那只旧木匣歪着,匣盖翻开,几缕彩线和一把缺了齿的旧木梳散在褥子上。
那件红纱衣裳叠在她枕边。
叠得很规整,折痕压得实在,像是一早就叠好放在那儿的东西。
伊林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纱料,凉得发木。
他忽然想起她昨夜说过的话,别弄皱,我明天还要穿的。
他喉头梗了一下,抖着手指把衣裳展开,衣襟靠近领口的地方裂着一道细长的口子,割进纱线里,边缘微微发黑,像被什么热的东西燎过。
她没有穿走。
她说过明天要穿,她没穿走。
他把衣裳折回原样,本来要放回枕边,手在半空停了一停,忽然收了回来,揣进怀里。
地上的木簪断成两截,半截在她床前,半截滚到门槛旁边。
那根簪子她戴了好久,木头被磨得发黑发亮,每天早晨她坐在窗前梳头,他就站在她身后把簪子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往发髻里一别,顺手摸一下他的脑袋,动作熟得不用看镜子。
现在它断在门槛边,碴口白森森的。
他弯腰去捡,碎木碴硌进指腹,他攥紧了没有松开。
墙上的灼痕从床沿一路蹭到窗框,有几道深得凹进土里,边缘卷起焦黑的碎壳。
他顺着痕迹走到窗边,窗板的木茬也被燎黑了,一线天光从灼痕里漏进来,照得细细的灰粒在光柱里翻浮。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胸口那件红纱衣裳硌着皮肉,又凉又硬。
他走出屋子,院门半敞着,晨风灌进门吹得门板晃了一下。
晾衣绳上还挂着她的旧外衫,袖子在风里一鼓一瘪,像有人站在那儿喘气。
篱笆有大半段被向外压塌了,断口黑糊糊的,不是踩断的。
井台边的泥地上拖出一道深痕,草根翻出来,露出的泥土泛着暗红,像浸过什么又干透了。
他站在院子里,风把檐角的灰吹落在他肩上,他张开嘴喊了一声,姐姐。
嗓音裂开。他又喊了一声,楼兰。
群山把他的声音送回来又收走,像石子投进深井,没有回音。
他光脚站在被露水打湿的地上,冻得膝盖发抖,站了很久,久到檐影从他脚边挪开了一截,才转身走回灶间。
那碗粥还在。
他端起碗,碗沿贴到嘴唇,喝了一大口。
凉的。
米粒已经胀开,米皮黏在舌头上,寡淡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