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这才披上外衣,趿着鞋往灶间走。
灶间空荡荡的。
桌上摆着一碗粥。
粥盛得满满的,碗沿搁着一双筷子,旁边一只白瓷碟里卧着一枚剥得光滑的鸡蛋。
粥面已经凝出一层薄薄的米皮,蛋也凉透了,触手带着清晨的寒气。
伊林怔怔地看了那碗粥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凉的。
他想,她怎么没等他起来再盛呢?
她每天早晨都是等他穿衣洗漱好,才从锅里现盛出来的,说是这样才热乎。
可是这碗粥放凉了,她也没有端着粥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他这才猛地回头。
堂屋的木椅翻倒在地上,一条椅腿从榫头里脱出来,断裂的茬口白森森的。
墙上有几道焦黑的灼痕,没有规律,像是被无形的手从墙上刮过,留下几道深陷的凹槽,槽口烧得焦黑。
黑灰顺着墙缝往下爬,染污了小半面土墙。
窗台边的陶罐也倒了,干花瓣洒了满地,露出罐底积了几年的灰。
院子里没有人声,风吹过檐角,发出断续的呜咽。
“姐姐!”他的嗓子劈了,几乎是撞开堂屋的门冲出去的。
院门大敞着,晨露打湿门框,地上磨出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可那痕迹太浅,浅得只能看出一个人的鞋底匆忙擦过。
伊林赤脚站在院里,晨风灌进他衣襟,冻得他浑身发抖。
“楼兰!”他喊出那个名字。
那是他有一回守着她病倒时,从她昏沉的呓语里拼出来的音节,他从未当面叫过她,只在心里反反复复、默念过许多遍。
现在他喊了出来,又急又哑,像溺水的人伸手去够一根浮木。
群山不答。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头望那间屋子。
灶间的烟囱还在冒出一丝极淡的烟气,灶膛里还剩一点没有完全熄灭的余烬。
她烧好粥、剥好蛋,又把火拍灭,才不在了。
他重新走进灶间,站在那碗凉粥前。
粥面上凝着一层白皮,像一层薄薄的眼睑,把热气都盖在里面。
他伸出手,碰着粥碗,半晌没动。然后他低下头,看见碗底有什么东西,被米汤干涸的白痕半遮半掩。他伸手去摸。
碗底确实有东西。
他的指腹贴着粗糙的陶土内壁,摸到一串歪歪扭扭的刻痕,有深有浅,像是用指甲或什么尖利的东西匆忙划上去的,又被晾凉的米汤薄薄覆了一层,不把碗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伊林把碗翻过来,日光从灶间门口斜斜铺进来,照见碗底的糙土上密密挤着三行划痕,有的深得刮下陶屑,有的浅得几乎断在中间。
他认得这个。
那是他们早年间玩熟了的暗号。
有一回楼兰去镇上补盐回来晚了,他在院门口的石头上蹲到天黑,她回来时蹲下来把他捞起来,顺手从地上捡了块碎瓦片,在他手心里画了一道横线两道竖线,说,以后再寻不着姐姐,就去找暗号,找到暗号就能找到路,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他那时还当是游戏,攥着拳头怕把瓦灰蹭掉,一晚上没洗手。
但碗底的刻痕不像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