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蹙了蹙眉,大约自己也觉出不入眼,却不肯停手,到底把一根萝卜全切完了。
伊林蹲在灶膛边压火,看她那副又认真又拿萝卜没有办法的模样,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头也不回:“憋着。”他反而轻笑出声,笑声不大,像一点火星落在干草上,呲啦一下,飘在屋里却暖洋洋的。
有一回切菜切到手指尖。
菜刀落下时她闷声顿了一下,放下刀低头看那点沁出来的血珠,眉间露出一点近乎不悦的神情,仿佛被这样的小伤冒犯了。
伊林站起来,拉过她的手。
她的手指长而有力,指腹带着薄茧,他把她的手按到亮处看了看,拿干净布条替她缠上,一圈一圈,末了打了个结。
她没抽手,任他绑好,才翻过来看了看,说:“你倒会照顾人。”话还是干干的,尾音却收得飞快。
他低头搓了搓手指:“姐姐教的。”她没有接话。
夜里他做噩梦。
醒来时满身冷汗,嘴里发苦,梦里院门合拢的那一声闷响还在耳朵里震。
他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见窗外风声,还有极轻的、什么东西在翻动的声响。
楼兰坐在窗下那张矮凳上,手里捻着一绺麻线,没点灯,像是黑地里也能看见。
他刚一动,她就停了手。
“醒了?”
她走过来坐在床沿,伸手探他的额头,掌根温热。
她什么也不问,不问他梦见什么,也不说别怕,只把手掌搁在他后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他眼皮又沉下去,快要睡着时,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不走。”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她自己。
后来他去河边浣衣,碰见村里妇人,人家问他:“你是楼兰家那个孩子?”他点头。
妇人笑了笑,说:“那女人怪得很,独来独往的,倒肯收留你。”伊林没说话,低头把衣裳拧干。
他想起她夜里坐在灶前替他补袄,针脚歪得不像样,她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灯芯挑过好几回,那件袄子到底还是补好了,歪歪扭扭地穿在他身上。
他不想接那妇人的话,端着木盆走了。
再后来她出门赶集,回来时扔给他一只油纸包,油已经沁透了纸背。
他打开,是几块桂花糕,碎了大半。
她说:“路上看见有人卖,不知道好不好吃。”他想问她怎么想起买,可她已经转开脸去拾掇柴垛了。
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喉咙发紧,他还是全吃完了,连碎渣也拢起来倒进嘴里。
冬天日子短,天黑得早。
黄昏时她坐在门槛上,把他的旧衣裳翻过来补,针脚依然笨拙,却不肯让他穿着破的出门。
他坐在她脚边,看灶膛里的火光把她垂下来的红发末梢照得发亮,忽然问:“姐姐,你以前一个人住在这里,觉不觉得冷清?”
那根针停了停,没扎下去。
过了很久,她说:“那时候一个人,没有什么冷清不冷清。”她把针尖在发间蹭了蹭,又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现在有了。”
他坐在门槛上没有动,直到她把补好的衣裳抖开,盖到他肩上。针脚歪歪斜斜,却密密实实,带着她手上的热。